第1047章 錢德茂的絕望

  「急是肯定的,我估計他很快就要狗急跳牆了!」說到這,沈莫北的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為了收拾嚴世鐸,前前後後他沒少花心思,而現在兩人之間的戰鬥也即將進入尾聲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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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德茂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他是坐長途汽車回來的,從清苑縣到燕京,一路顛簸了將近七八個小時,車廂里擠滿了人,空氣混濁得像一鍋熬過了頭的粥,但他渾然不覺——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人沒了。

  嚴老栓不在嚴家坨。

  他到了之後也是打聽了好久才知道這個消息——聽村里人說,嚴老栓前段時間還在家好好的,可是前幾天突然有個什麼親戚說要把他接到燕京去過幾天,然後就再也沒回來過。

  錢德茂當時站在嚴家坨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樹下,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斷了根弦。

  毫無疑問這是沈莫北的手筆,因為嚴老栓能在燕京有什麼親戚,無非是嚴世鐸,而嚴世鐸不知道這事,那肯定就是沈莫北乾的了。

  錢德茂在回燕京的長途汽車上一路上都在想這件事。

  沈莫北的動作比他們快了不止一步——無論是找到劉永強還是藏起來孫桂蘭,再到現在把嚴老栓接走,沈莫北是處處想在他們前面,不虧是公安部裡面赫赫有名的探案能手。

  他和嚴世鐸還在忙著往軋鋼廠塞人,渾然不覺自己腳下的地雷早就被人挖走了。

  錢德茂從長途汽車上下來的時候,腳踩在燕京南站的水泥地上,腿軟得像灌了鉛。

  車廂里那股混濁的汗味和旱菸味還黏在他的衣服上、頭髮上、鼻孔里,怎麼甩都甩不掉。他在站台上站了片刻,十月的夜風從站台盡頭灌進來,冷得他打了個寒顫。

  不過相比較於天氣的寒冷,他現在更不敢想像把這個消息告訴嚴世鐸的時候,嚴世鐸會是什麼表情——不是憤怒,憤怒還好辦,嚴世鐸真正可怕的時候從來不憤怒。他

  會摘下眼鏡,用衣角慢慢地擦鏡片,然後用那種平靜得像在聊天氣一樣的語氣說出讓你從頭涼到腳的話。

  錢德茂在站台上抽了一支煙,手指一直在抖,菸灰落在手背上燙了個紅印,他竟沒覺得疼。

  他想起七月那個悶熱的夜晚,他和嚴世鐸在辦公室里謀劃怎麼對付沈莫北——那時候他們手裡有方為忠,有顧長河,有政治建設文件這張尚方寶劍,有嚴世鐸背後那位大人物的默許。

  那時候他們以為勝券在握,以為沈莫北不過是個只會破案不會玩政治的愣頭青,空有一身蠻力罷了。

  誰知道不到三個月,局面發生了這麼大的反轉。

  方為忠被軋鋼廠的那群混蛋搞走了,顧長河被停職了,孫桂蘭自首了,劉永強回來了,那份有嚴世鐸簽名的審批表現在正躺在部黨委的檔案櫃裡,而嚴老栓——那個八十三歲的老頭,那個唯一能證明嚴世鐸家庭成分的人——已經被沈莫北接走了。

  現在他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停職了。

  他想到沈莫北的手比他們快了不止一步,每一步都快在他前面,就像下棋一樣,他們還在想下一步怎麼走,沈莫北已經把後面三步都算好了。

  他扔了菸頭,踩滅,拎著那個空蕩蕩的帆布包,出了車站,往公安部方向走去,他得去見嚴世鐸,這個消息必須當面說。

  公安部政治保衛局的副局長辦公室里,燈還亮著,錢德茂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敲了三下門。

  「進來。」

  推開門的時候,嚴世鐸正坐在桌前批文件,檯燈的光攏在桌面上,把他那張臉切成了明暗兩半。他抬頭看了錢德茂一眼,放下筆,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怎麼樣了,嚴老栓安排到哪裡去了?」

  錢德茂把門關嚴,走到嚴世鐸面前,嘴唇動了好幾下,才把那句話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嚴局,人……不見了,他不在嚴家坨,村里人說前幾天被人接走了,接來燕京了。」

  辦公室里安靜了整整五秒鐘。牆上那隻老式掛鍾滴答滴答地走著,窗外秋風卷著落葉打在玻璃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嚴世鐸沒有摘眼鏡,沒有擦鏡片,沒有任何錢德茂預想中的反應,他只是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臉上的表情凝固在某個瞬間——不是憤怒,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是棋手在算了一步自以為必勝的妙招之後,忽然發現對方早在三步之前就已經把子落在了他算不到的地方。

  「被接走了。」他把這三個字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從地底下滲上來的水,「是他接走的?」

  錢德茂的喉結滾了一下:「肯定是沈莫北!」

  嚴世鐸沉默了片刻,然後做了一件讓錢德茂汗毛倒豎的事——他笑了,不是那種憤怒的、歇斯底里的笑,而是一種極輕極淡的、從嘴角一閃而過的笑意,像是在說「果然如此」。

  「我低估他了。」嚴世鐸摘下眼鏡,放在桌上,用拇指和食指慢慢地揉著鼻樑,「從一開始就低估他了,我以為他只是個會破案的愣頭青,沒想到他是步步為營,每一步都走在我的前面。」

  他重新戴上眼鏡,目光落在錢德茂身上。那目光很平,像一潭死水,但錢德茂感覺到那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一種比憤怒更可怕的東西,像是在做某個決定之前最後的沉默。

  「錢處長,」嚴世鐸開口了,聲音恢復了那種慣常的平穩節奏,但每個字都像是被反覆掂量過才說出口的,「還有一個消息要告訴你。」

  錢德茂的心猛地揪緊了。

  「部紀委今天下午發了通知——你被停職審查了。」嚴世鐸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錢德茂面前,「理由是你在軋鋼廠政治建設驗收期間存在違規操作。」

  錢德茂盯著那份文件,臉上的血色一層一層地褪去,褪到最後成了一種近乎透明的慘白。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擠出聲音來:「嚴局,我……我是替您辦事的,您現在得救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