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政治保衛局的副局長辦公室里,嚴世鐸正坐在桌前,面前放著一份剛送來的通知。
通知是部紀委下發的,內容是要求政治保衛局配合治安管理局偵辦紅星軋鋼廠物資盜竊案,措辭很客氣,但每一條都像刀一樣剜在嚴世鐸的眼睛裡——「請貴局提供錢德茂同志在軋鋼廠期間的全部工作記錄」、「請貴局配合調查組核實相關人員在十月十九日前後的活動情況」、「請貴局確保所有涉案材料完整保存、不得銷毀」。
他把通知摔在桌上,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窗外是公安部灰撲撲的大院,樹枝光禿禿地戳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幾隻麻雀縮在枝頭,偶爾撲棱一下翅膀。
門被敲響了。
錢德茂推門進來,臉色灰敗,眼窩深陷,他那天從軋鋼廠回來之後就沒怎麼睡著過,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就是馬平川癱在地上的畫面,就是杜子騰掀開帆布時箱子裡的銅線和軸承,就是楊國棟那張鐵青的臉。
「嚴局,您找我?」
嚴世鐸轉過身來,黑框眼鏡後面的那雙眼睛冷得像兩塊冰,他沒有說話,只是走回桌前,把那份紀委通知推到錢德茂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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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德茂低頭看了一眼,臉上的血色一層一層地褪去。
「他們在查我。」他說,聲音沙啞而乾澀,「他們在查我在軋鋼廠的工作記錄。」
「不止。」嚴世鐸從抽屜里又拿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這是今天上午收到的——重機廠孟祥瑞的任命被暫停了,理由是他的任命程序存在瑕疵,孟祥瑞是我去年親自從省廳調來的人,他的任命程序有什麼瑕疵?這分明是沈莫北在搞我。」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一股被壓住的怒火,像地底涌動的岩漿,隨時可能噴發出來。
「錢處長,」嚴世鐸走到錢德茂面前,目光直直地刺進他的眼睛裡,「現在是什麼局面,你比我清楚,軋鋼廠的案子一旦查到你身上,你就會成為沈莫北撬開我防線的那根撬棍,你能扛得住嗎?」
錢德茂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汗。「嚴局,您放心,我什麼都不會說。」
「我不需要你說什麼。」嚴世鐸走回桌前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我需要你做另一件事。」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推到錢德茂面前。紙上寫著一個地址——清苑縣嚴家垛。
「這是什麼?」錢德茂看著那個地址,聲音有些發緊。
「現在能證明我成分的就只剩下嚴家坨那個姓嚴的老頭,只有他能證明我家庭成份有問題,所以他才是我們最致命的威脅。」
錢德茂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您是說……您那個長輩?」
「嗯。」嚴世鐸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桌上,「這個人絕對不能落到沈莫北手裡面,嚴老栓和我父親是同輩,知道我家的底細,一旦他出面作證,我偽造家庭成分的事就會被坐實,到那時候,誰也保不了我。」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壓得極低:「錢處長,你現在就去辦這件事——不能讓嚴老栓落到沈莫北手裡作證,明白我的意思嗎?」
錢德茂的手微微發抖。他跟著嚴世鐸多年,太清楚這句話里的分量了——不能讓嚴老栓作證,意思是讓這個人永遠閉嘴。
「嚴局,」他的聲音壓得很低,「這種事……萬一暴露了……」
「不會暴露。」嚴世鐸打斷了他,站起身來,走到錢德茂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嚴家坨之前一直在清苑縣鄉下,那種地方山高皇帝遠,一個八十多歲的老頭,死於意外有什麼稀奇的?心臟病發作、失足摔死、被馬車撞了——隨便哪個理由都說得通,而且要真是死了,沈莫北也跑不掉關係。」
錢德茂沉默了好一會兒,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煙點上,吸了兩口,煙霧在昏暗的燈光下慢慢散開,然後他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抬起頭看著嚴世鐸。
「嚴局,我去辦。」
他和嚴世鐸已經捆綁的太深了,這些年不知道幫他辦了多少不乾不淨的事情,已經抽不開身了。
嚴世鐸的臉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容,他轉身走到文件櫃前,從裡面拿出一個包,推到錢德茂面前,「這裡面是一些路上用的東西,記住,這件事辦好了,我之前答應你的一切都算數;辦不好,你自己也知道後果。」
錢德茂接過包,沒有打開,只是塞進了貼身口袋裡,他站起來,整了整衣領,朝嚴世鐸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同一時刻,軋鋼廠保衛處地下室的密室里,杜子騰正帶著王剛清點從顧長河辦公室里搜出來的東西。
顧長河的辦公室是在他被停職的當天晚上封的。杜子騰讓陸建川和張建國把整間辦公室搜了個底朝天,所有文件、筆記本、往來信件、電話記錄本,甚至廢紙簍里的碎紙片,全部裝進了紙箱裡,搬到保衛處地下室統一封存。
密室里擺了十幾盞礦燈,牆角的鐵皮櫃敞著門,裡面分門別類地放著不同類型的材料,王剛坐在方桌前,面前堆著三個大紙箱,他正一頁一頁地翻著,時不時在本子上記幾筆。
他已經在顧長河的辦公室里翻了整整一天了。
三個大紙箱,幾百頁文件、信件、筆記本、會議記錄,還有一堆碎紙片——那是顧長河臨走前匆忙撕毀的,被陸建川從廢紙簍里一把抓了出來,拼圖一樣攤在桌上。
窗外的天光從白亮變成昏黃,又從昏黃變成漆黑,密室里十幾盞礦燈把每個角落都照得纖毫畢現,王剛的影子在牆上晃來晃去,手裡的筆在本子上沙沙地寫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