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德茂放下茶杯,手指在沙發扶手上敲了兩下。「老顧,我不是來聽你分析局勢的,嚴局現在在部里被沈莫北逼到了懸崖邊上,孫桂蘭自首了,材料遞到了部黨委,孟副書記拍了桌子——這些事你都知道。軋鋼廠是必須要啃下來的硬骨頭,如果這裡再拿不下,嚴局就真的沒有翻身的本錢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嚴局的意思——不能再拖了。既然常規驗收挑不出毛病,那就換個思路,用別的辦法。」
顧長河的眉頭擰了一下,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放下之後才緩緩開口:「別的辦法?」
錢德茂把茶杯擱在茶几上,瓷器碰在玻璃面上發出一聲脆響,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刺耳。
「老顧,你在軋鋼廠管了這麼久了,倉庫里哪些東西值錢、哪些東西好動手腳,你比我清楚,我們要的不是真丟東西——是要讓杜子騰的人背上『失職』的黑鍋。一旦保衛科在物資安全上出了紕漏,政治建設驗收就有了說辭——『業務不精、管理混亂』,再加上之前的『重業務輕政治』,兩頂帽子一起扣,看他杜子騰還能不能坐得住。」
顧長河沉默了很久。他端起搪瓷缸子又放下,手指在缸沿上來回摩挲著,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老錢,這事不是鬧著玩的,倉庫的物資台帳每個月都要審計,入庫出庫都有記錄,每一樣東西都有編號,憑空說丟了東西,我也有責任啊——」
「現在必須要這樣了。」錢德茂打斷了他,聲音壓得更低了,「這事嚴局安排的,而且出了問題我現在在這,主要是收拾保衛處,你這邊我會想辦法給你摘出來,到時候找個替罪羊就行了。」
他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張折好的紙,展開鋪在茶几上。那是一份政治保衛局工作組的核查授權書,上面蓋著紅章,落款是嚴世鐸的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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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顧,你只要做一件事——告訴我,倉庫里哪幾樣東西值錢、好出手、不容易追查來源,剩下的,我來安排。」
顧長河盯著那份核查授權書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到文件櫃前,從裡面翻出一本厚厚的物資清單,翻到其中一頁,手指在幾行字上停了一下。
「銅線。」他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楚,「上個月剛進了一批電纜用的銅線,規格高,價值大,在黑市上很好出手,而且銅這種東西沒有編號,一旦離開了倉庫,誰也追不回來。」
他又翻了一頁。「還有軸承——軋機上用的特種軸承,一套值好幾千,一共庫存十二套,少一套兩套很難被發現,等發現的時候也說不清是什麼時候丟的。」
錢德茂的眼睛亮了一下,但沒有急著接話。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鋼筆,在筆記本上記下了這幾個品類,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像是在刻什麼。
「這些東西,現在在倉庫的什麼位置?」
「銅線在三號庫,軸承在二號庫的B區。」顧長河合上物資清單,轉過身看著錢德茂,「老錢,這些東西如果真丟了,而且找不回來,第一個被問責的就是陸建川——他是保衛科長,倉庫安全是他分管的。第二個是張建國——他是副科長,夜間巡查歸他管。杜子騰作為處長,負領導責任。這三個人,一鍋端,但是我怕也跑不掉啊,畢竟後勤是我分管的。」
「你不要擔心,我會想辦法給你摘出來的,只要能收拾掉保衛處,安排上我們的人,有時候承擔一定風險也無所謂!」錢德茂斬釘截鐵的說道。
兩人都沒有想到這時候外面有人正在聽著兩人密謀的事情。
周世昌是在走廊里聽到這句話的。
他本來是要去給顧長河送下個月的消防器材採購清單,走到門口的時候,發現門沒關嚴,裡面傳來說話的聲音。他本能地放輕了腳步,側身靠在門框旁邊的牆上,透過門縫看見錢德茂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什麼東西,正在跟顧長河說話。
「銅線在三號庫,軸承在二號庫的B區。」顧長河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在空曠的走廊里還是能聽得清清楚楚,「這些東西如果真丟了,保衛處就可以一鍋端了。」
周世昌的後背一陣陣發涼,像有人把一盆冰水從脖子灌進了脊梁骨。他攥著採購清單的手指猛地收緊了,紙張在他手裡發出輕微的窸窣聲,他趕緊鬆開手指,把紙撫平,屏住呼吸,繼續往下聽。
「老顧,你這邊什麼時候能安排?」這是錢德茂的聲音,語氣很急,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焦躁。
「急不得。」顧長河說,「倉庫的台帳每個月都要檢查,入庫出庫都有記錄,東西不是說拿走就能拿走的,需要找個由頭——最好是趁夜班交接的時候,或者在月底盤點之前動手,時間上能模糊一些。」
「月底盤點是什麼時候?」
「下周一。」
「還有不到一周。」錢德茂頓了頓,「這樣,你這邊安排人把東西從倉庫里弄出來,我這邊安排人在外面接應,東西出了廠,就跟你沒關係了,等東西一丟,我馬上以政治保衛局工作組的身份介入調查——保衛科在政治建設驗收期間發生重大物資失竊,這就是典型的『業務不精、管理混亂』,加上之前他們『重業務輕政治』的言論,兩頂帽子一起扣,我看杜子騰還能怎麼狡辯。」
顧長河沉默了幾秒,然後壓低聲音問:「東西弄出來之後,放哪兒?」
「這個你不用管,我會安排人處理。」錢德茂站起來,把那份核查授權書收回公文包里,「記住——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連嚴局那邊都不要多說,他現在在部里被盯得很緊,知道得越少對他越有利。」
周世昌聽到這裡,沒有再往下聽。他無聲地退後幾步,轉身走進了走廊盡頭的洗手間,關上門,靠在冰涼的瓷磚牆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額頭上全是冷汗,他用袖子擦了一把,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