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0章 憂慮

  顧長河笑了笑,站起身來,拍了拍周世昌的肩膀。「有些話說太明白就沒意思了。你只要知道一件事——讓你去後勤科,不是讓你去受氣的,是讓你去挑大樑的,後勤科在保衛處的編制里看起來不起眼,但手裡管著全廠的消防、物資、裝備採購——這些東西,用好了就是你的底氣,這可比消防大隊好多了。」

  他頓了頓,目光在周世昌臉上停了一瞬,語氣里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意味:「而且,後勤科科長這個位置,只是第一步。接下來保衛處的班子會有變動,能趁勢上去的人,得提前占好坑才行,我這麼說,你明白了嗎?」

  周世昌的喉結滾了一下,他看著顧長河,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拿起放在椅子旁邊的帽子,扣在頭上,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顧廠長,推薦表您先留著,我考慮幾天,到時候給您答覆。」他說完,轉身大步走出了茶社。

  門在他身後關上了,顧長河坐在那裡,端起已經涼了的茶又喝了一口,嘴角微微揚起——他不信周世昌這種人會拒絕。

  一個在消防大隊窩了七年、能力被所有人認可卻始終得不到提拔的轉業軍人,心裡的那股不平之火,遠比嘴上說的要旺得多。

  而且就算他拒絕了,他手裡可還有周世昌的把柄在手裡,不怕他不就範。

  當天下午,方為忠的調職申請批下來了——調回廠辦,任綜合科科長,職級不變,但誰都知道這是明升暗降。

  保衛處的後勤科長是實權崗位,甚至他本來就是奔著副處長去的,結果卻偷雞不成蝕把米。

  方為忠走的那天,沒有跟任何人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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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趁中午大家都去食堂吃飯的時候,一個人抱著紙箱子從保衛處後門溜了。紙箱子裡裝著他在保衛處的全部私人物品——一個搪瓷缸子,一支鋼筆,一本《毛澤東選集》,還有幾份沒看完的文件。

  紙箱子不大,但他抱在懷裡顯得格外狼狽。走廊里空蕩蕩的,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在牆壁之間迴響,啪嗒啪嗒的,像某種失敗的鼓點。

  走到後門口的時候,迎面碰上了陸建川,陸建川剛從食堂回來,手裡拿著一個搪瓷缸子,嘴角還沾著米粒,看見方為忠抱著紙箱子站在後門口,他愣了一下,隨即側身讓開了路。

  「方科長,這是要走啊?」他的話里聽不出諷刺,也沒有幸災樂禍,只是一種很平常的、同事之間的道別。

  方為忠的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最後只是點了點頭,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走了。」

  他抱著紙箱子快步走出後門,門外是八月的艷陽天,陽光刺得他眯起眼睛,蟬鳴如雷。他站在那裡站了好幾秒,然後低下頭,走進了明晃晃的陽光里,再也沒有回頭。

  陸建川站在後門口看著方為忠的背影消失在廠區深處,把搪瓷缸子裡的最後一口水喝完,轉身回了保衛科。

  他經過公告欄的時候,看見那張考核成績公示還貼在那裡,風吹雨淋了好幾天,紙角已經翹起來了,但「方為忠 綜合評定 不合格」那幾個字仍然清清楚楚。旁邊有人用鋼筆在空白處畫了一行小字——「此處應有掌聲」。

  陸建川看了一眼,沒說什麼,伸手把那張小字條撕下來揉成團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他走進辦公室關上門,給王剛打了個電話。

  「老王,方為忠今天走了,自己抱紙箱子溜的,連招呼都沒打。」

  電話那頭,正坐在處干科辦公桌前整理材料的王剛放下筆,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意料之中的事,有沒有人跟他一起?」「沒有,一個人走的。」

  陸建川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一些,「不過我聽到一個消息,顧長河打算弄個人來接替他的位子,目前還不知道是誰。」

  王剛沉默了一會:「老陸你重點關注一下,有什麼情況立刻和沈局匯報。」

  「好!」

  ……

  周世昌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他住在軋鋼廠不遠處一個筒子樓四樓,一間不到二十平米的屋子擠著一家四口,地面磨得發亮。

  和家裡人打個招呼就回臥室換衣服。

  臥室只有幾平米,牆上掛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左邊袖子上有一塊顏色稍深的補丁,那是他五五年轉業那年自己縫上去的,針腳粗大但結實,穿了這麼多年都沒開線。

  他把帽子摘下來掛在門後的釘子上,拉開電燈,在床沿上坐下來,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煙點上。

  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下慢慢散開,他盯著對面牆上那件舊軍裝看了很久。

  那件軍裝上別著一枚三等功獎章,是四九年渡江戰役時拿的。

  那年他帶著一個班的人冒著炮火搶渡,第一個登上對岸,用一挺輕機槍壓制住敵人的火力點,為後續部隊打開了突破口,戰後授獎的時候,團長拍著他的肩膀說:「周世昌,你小子有種。」

  有種——這兩個字他記了一輩子,可現在,這兩個字像兩塊燒紅的鐵,烙在他心口上。

  顧長河今天在茶社裡說的那些話,每一個字他都聽懂了,什麼「後勤科科長只是第一步」,什麼「保衛處的班子會有變動」,什麼「提前占好坑」——這些話背後的意思再清楚不過:他們要想辦法把杜子騰弄走了,而他周世昌,被選中去做那個趁勢上位的人。

  但杜子騰憑什麼要被弄走?他在保衛處幹了這麼久,沒出過任何大事故,台帳記得清清楚楚,對下面的弟兄也講義氣。

  去年住房分配的事,他周世昌拍過杜子騰的桌子,是因為廠里把新房子的名額沒有他,分給了住大雜院的幾個人,而他們家一家四口擠在筒子樓這個小房間裡好幾年了卻一直排不上號,那是他有理的事,爭的是公平,不是私仇。

  可顧長河今天找他,顯然不是什麼公平不公平——是讓他站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