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秋楠的心跳了一下,但臉上的笑容紋絲未變,她看過孫桂蘭的照片。
「請進,坐吧。」她的聲音很溫和,像是在招呼一個經常見面的老鄰居。
孫桂蘭在門口站了兩三秒,像是在做最後的權衡,然後邁步走了進來,在診桌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坐得很靠邊,只坐了椅子的前三分之一,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絞在一起。
「哪裡不舒服?」丁秋楠拿起聽診器,掛在自己脖子上,先做出一副準備檢查的樣子。
「肚子……肚子不舒服。」孫桂蘭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努力壓制住的不安,「拉了兩天肚子了,吃了點黃連素,不怎麼管用。」
丁秋楠點了點頭,拿起體溫計甩了甩,遞給孫桂蘭:「先量個體溫。」孫桂蘭接過溫度計,夾在腋下,動作很僵硬,像是連這個最簡單的動作都讓她感到緊張。
等體溫計的時間裡,丁秋楠翻開病曆本,一邊寫日期一邊隨口問:「您就住這附近?」
「嗯,椿樹胡同。」
「幾號?」
「18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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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挺近的,就在巷口。」丁秋楠笑了笑,在病曆本上寫了幾筆,抬起頭看了孫桂蘭一眼,「我看你平時身體挺好的吧?」
「還……還行。」孫桂蘭的聲音有些發虛,目光在診室里掃了一圈,像是在確認這裡只有她們兩個人,然後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體溫計夾了五分鐘,丁秋楠取出來看了看:「不發燒,應該是吃壞肚子了,這幾天有沒有吃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沒……沒注意,就是正常吃飯。」孫桂蘭的聲音有些含糊。
丁秋楠沒有追問,拿起聽診器捂了捂金屬頭,放在孫桂蘭的腹部聽了聽,又用手輕輕按了幾個位置,問她痛不痛,孫桂蘭一一回答了,聲音始終很小,像是怕被人聽見。
「問題不大,就是普通的急性腸炎,吃東西吃壞了。」丁秋楠放下聽診器,在病曆本上寫著什麼,語氣很輕鬆,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我給你開點藥,按時吃,這兩天飲食清淡一些,多喝水,再過兩天就好了。」
她轉身從藥櫃裡拿出幾包藥,用紙包好,在上面寫了用法用量,遞給孫桂蘭,孫桂蘭接過藥,站起來,低著頭說了句「謝謝醫生」,轉身就要走。
「等一下。」丁秋楠叫住了她。
孫桂蘭的腳步頓了一下,回過頭,目光里有一絲警覺。
丁秋楠從桌上抽出衛生紙,遞給她:「您額頭上出了很多汗,擦擦吧,這天氣雖然是六月,但也不至於熱成這樣,您最近是不是睡眠不太好?」
孫桂蘭愣了一下,接過衛生紙,在額頭上擦了擦。她的手在微微地抖,衛生紙被手汗浸濕了一大片。
「是……最近睡得不太踏實。」她說,聲音比剛才更低了。
「我看您臉色也不太好,嘴唇有些發白,可能是有點貧血。」丁秋楠站起來,走到孫桂蘭面前,把一張新的紙巾放在她手裡,聲音壓低了一些,像是怕被門外的人聽見,「不是大毛病,但這幾天拉肚子本來就會虧氣血,回去多休息,別太累了,晚上睡覺前用熱水泡泡腳,能睡得好一些。」
孫桂蘭看著丁秋楠,嘴巴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點了點頭,攥著那幾張紙巾和藥包,轉身出了衛生站。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聲。
丁秋楠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後背靠在診桌上,緩緩地吐出一口氣,她忽然想起沈莫北說的那句話——「她過得並不好。」今天親眼見到了,她才真正理解了這句話的分量。
那不是一個正常的三十二歲女人該有的狀態。那是一種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不能動彈、不能呼吸、不能跟任何人傾訴的狀態。那種狀態,她在醫院裡見過無數次——那些得了絕症卻不敢告訴家人的病人,那些被家暴卻不敢報警的女人,那些心裡藏著秘密卻無人可說的老人。
孫桂蘭的眼睛裡,就裝著這樣一個秘密。
而這一切,自然都是王剛的手筆,他對孫桂蘭的行蹤和生活習慣已經比較熟悉了,知道她早上喜歡去巷子口的包子鋪買包子喝豆漿。
包子王剛不好操作,但是他偷摸往豆漿裡面放了點瀉藥,量不大,但是也夠拉一兩天的了。
孫桂蘭每天起來的早,基本都是前幾天去買包子豆漿的,王剛看她買過以後,立馬去把店裡所有的豆漿都買了,畢竟這事他幹的不道德,總不能再害別人。
處理好豆漿以後,他就在早餐攤上監視著孫桂蘭家。
孫桂蘭果然中招了,匆匆忙忙的往衛生站去了。
王剛看見孫桂蘭走進了衛生站,在早點攤上又坐了十來分鐘,看見她從衛生站里出來,手裡攥著幾包藥,低著頭快步走回了18號。她的步伐比進去的時候稍微平穩了一些,沒有剛到時的那麼慌張了。
王剛起身離開了椿樹胡同,他知道這種事只能用一次,不能再用,下次他還要想別的辦法才行,但這第一次接觸已經完成了——丁秋楠和孫桂蘭,已經說過話了,孫桂蘭知道衛生站里來了一個溫和的、願意多問一句的女醫生。
有些種子一旦埋下去,就會自己慢慢發芽,到時候他再推波助瀾一下,以丁秋楠的本事,估計很快就能和孫桂蘭搭上話了。
接下來的一周,丁秋楠每周二、四下午都準時出現在椿樹胡同衛生站。
她給老太太量血壓,給小孩子看感冒,給修鞋的老頭換膏藥,給胡同里的街坊們看各種各樣的頭疼腦熱。
她從不催,從不趕,每個病人坐下來,她都認認真真地給他們治療,末了還囑咐幾句飲食起居的話。
沒幾天工夫,椿樹胡同的老街坊們就都知道衛生站新來了個丁醫生,人長得漂亮,說話和氣,看病仔細,比之前那幾個坐診的要強出一大截都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