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覺得會是誰?」
沈莫北沒有回答,轉過身,沿著院牆繼續往前走。王剛跟上去,兩個人走了幾步,沈莫北忽然停下來,回過頭看著王剛。
「她未婚這件事,你想過沒有?」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王剛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沈莫北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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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是說……她跟嚴世鐸之間,不只是工作關係?」
沈莫北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站在梧桐樹的陰影里,午後的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他肩膀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五八年她調走的時候,二十三四歲,正是談婚論嫁的年紀,到現在六七年過去了,她沒有結婚,甚至連對象都沒有,這不正常。」沈莫北的聲音很平,像是在分析一份案情報告,「有兩種可能——要麼她心裡有人,那個人給不了她婚姻,她就在等;要麼她心裡有事,那件事讓她不敢跟任何人走近,怕被人發現什麼。」
王剛的後背微微發涼。
「嚴世鐸五八年的時候多大?我記得好像是四十多了,有家有室。」王剛的聲音壓得很低,「如果他跟孫桂蘭之間有什麼……那孫桂蘭不結婚,就是在等他?」
「不一定是在等他。」沈莫北搖了搖頭,「也許是被他控制住了,嚴世鐸那種人,用過的人不會輕易放手,他要想控制一個年輕女人,手段多得是——給好處、捏把柄、甚至……用感情當繩索。」
王剛沒有接話。他在部隊當偵察兵的時候見過太多人性的陰暗面,知道有些東西說出來都覺得髒,可現實往往比能說出口的更髒。
「沈局,那我們下一步怎麼辦?」他問。
沈莫北沒有立刻回答,站在梧桐樹下又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轉過身,大步流星地往辦公樓方向走去。
「先回去,從長計議。」他說,「今天已經看夠了,再看下去,就該引起注意了。」
兩個人出了紡織工業局的大門,沿著馬路往公交站走。午後的陽光很烈,曬得柏油路面微微發軟,踩上去有種陷進去的感覺。王剛走在沈莫北身後半步的位置,腦子裡翻來覆去的,都是孫桂蘭桌上那個相框。
相框裡到底是誰?
如果是她父母,為什麼要把父母的照片擺在辦公桌上?如果是她兄弟姐妹,為什麼六七年了從來沒有人聽她提起過?如果……是嚴世鐸呢?
王剛不敢往下想了。
回到部里,沈莫北沒有回辦公室,而是直接去了王剛的處干科。他把門關上,在椅子上坐下來,從公文包里掏出筆記本,翻到今天記錄的那一頁,看了幾眼,又合上了。
「王剛,你覺得孫桂蘭能不能爭取過來?」
王剛想了想,說:「沈局,我現在說不好,今天只是遠遠看了一眼,沒接觸過,連話都沒說過一句,她是什麼性格、什麼處境、什麼想法,我完全沒底,但是——」他頓了頓,「如果她真的跟嚴世鐸之間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那她不可能站到我們這邊,因為她怕事情敗露,她自己也會受牽連。」
沈莫北點了點頭,手指又開始輕輕地敲桌面。
「如果她不是自願的呢?」他忽然問了一句。
王剛愣了一下。
「如果她是被嚴世鐸脅迫的,如果她這些年一直活在恐懼里,如果她桌上那個相框裡放的不是嚴世鐸,而是她真正愛的人——一個被嚴世鐸用某種手段從她身邊奪走的人呢?」
王剛的瞳孔微微收縮。
「沈局,您是說……孫桂蘭可能也是受害者?」
沈莫北沒有回答,從煙盒裡抽出一支煙,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在他面前織成一張薄薄的紗,他的臉在紗後面若隱若現。
「五八年她調走,表面上是正常的工作調動,但時間點太巧了——劉永強出事前一個月。這說明什麼?說明有人不想讓她留在棉紡廠,不想讓她看到或者聽到某些東西。」沈莫北彈了彈菸灰,「如果是嚴世鐸主動把她調走的,那他為什麼要調走她?是為了保護她,還是為了把她從那個環境裡摘出來,方便自己控制?」
王剛的腦子飛速地轉著。
「如果是保護她,那她應該感激嚴世鐸,應該跟他關係密切,但劉志遠說她跟誰都不來往,包括——可能也包括嚴世鐸。如果是控制她,那她應該對嚴世鐸又怕又恨,但又不敢反抗,這倒能解釋她為什麼把自己裹得那麼緊——她怕人發現她跟嚴世鐸之間的關係,更怕人發現她心裡藏著的那份恨。」
沈莫北把煙掐滅在搪瓷缸子裡,看著王剛,目光很沉。
「你說到點子上了。」他說,「她現在的問題不是『能不能爭取過來』,而是『她想不想被爭取過來』。一個把自己裹了六七年的人,不是不想走出來,是不敢走出來,她需要有人告訴她——外面是安全的,你可以出來了。」
沈莫北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輕得像風穿過槐樹葉子時發出的那種細響。但王剛聽出了這話底下的分量——不是命令,不是部署,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是把一個極重的擔子,小心翼翼地放到另一個人的肩膀上。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會兒。牆上老式掛鐘的秒針一下一下地跳著,在寂靜里顯得格外清晰。王剛坐在那裡,手裡捏著那個已經空了的搪瓷缸子,拇指在缸沿上來回摩挲著,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沈局,」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您的意思是,讓我去接觸孫桂蘭?」
「不是接觸。」沈莫北搖了搖頭,把煙盒拿起來,在桌上頓了頓,又放下了,「是監視。」
王剛的眉頭微微擰了一下。
「怎麼個監視法?」他問。
沈莫北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把窗戶推開一條縫,五月的風從縫裡擠進來,帶著遠處法桐樹葉子的氣息。他背對著王剛站了一會兒,像是在整理腦子裡的那些線索,把它們按照某種順序重新排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