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絲瓜葉子在風裡沙沙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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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趙,」王剛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我兩同事這麼多年了,你什麼性格我清楚的很,你昨天很不對勁,我看你昨天在本子上寫了一個名字,劉永強,這個人你認識?」
趙鐵軍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搪瓷缸子裡的水灑出來幾滴,落在他的褲子上,洇出幾個深色的圓點。他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盯著那幾個水漬看。
「老趙,我不是來查什麼的。」王剛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在跟一個受驚的動物說話,「我就是想了解一下情況,如果你不想說,我就不問了,但你要明白,我也是你兄弟。」
趙鐵軍沉默了很久,久到王剛以為他真的不打算開口了,忽然,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泛著一層水光,嘴唇哆嗦了幾下,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王剛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我們是四七年一起參軍的,在一個連隊,他當班長,我當副班長。」趙鐵軍的聲音很慢,像是在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把那些往事一點一點地撈出來,「後來解放後,我們倆都轉業了,都轉業回來這裡,他分到了棉紡廠保衛科,我來了軋鋼廠,分開之後聯繫就少了不少,但逢年過節還經常一起喝酒,他那人……」他的聲音哽了一下,停了幾秒,才繼續說,「他那人,是個好人。」
「五八年那會兒,到底出了什麼事,他為什麼會被開除?」
趙鐵軍不驚訝王剛知道劉永強被開除的事情,他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水,像是在壓什麼情緒,他放下缸子,目光落在遠處的什麼地方,沒有焦點。
「五八年春天,燕京各個廠里搞『雙反』運動,反浪費、反保守,劉永強那時候是棉紡廠保衛科的副科長,他這個人無論業務能力還是人品都沒話說,就是嘴巴藏不住事,他在科里開了一次會,說了幾句話,說『保衛工作不能搞運動那一套,該查的查,該防的防,不能為了湊指標把正常工作攪亂了』,就這幾句話,被人記下來,報上去了。」
王剛沒有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本來也沒啥事,可是沒成想後來運動升級了,說要深挖『右邊的思想』,劉永強那幾句話就被翻出來了,說他是『對運動有牴觸情緒』,是『保守主義』,是『為浪費現象開脫』,廠里讓他做檢討,他這個人脾氣硬不肯,還說他說的話沒錯,保衛工作就是不能搞運動那一套,這不是右傾,是實事求是。」
趙鐵軍的聲音忽然大了起來,像是積壓了多年的情緒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但又很快壓了下去,恢復了那種沙啞的、低沉的語調。
「他不肯檢討,廠里就把他定為『右邊分子』,開除黨籍,開除公職,遣散回老家了,他走的那天,我去送他,他站在卡車後斗上,沖我喊了一句話——『老趙,記住,咱們當兵的人,不能說假話』。」
趙鐵軍說到這裡,眼淚終於流了下來,他沒有擦,任憑淚水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工裝上。
「後來呢?」王剛問。
「後來就沒了消息。」趙鐵軍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他去了哪兒,在幹什麼,還活著沒有,我什麼都不知道,我托人打聽過,打聽不到,好像這個人就這麼從世界上消失了。」
「本來這些事我早就藏在肚子裡,不準備再去想這些事了,可是今天開會說的這些事,讓我感覺又回到了58年的那個時候,簡直一模一樣啊,尤其是我們廠子,就和劉永強當時面對的情況一樣,而那時候他們的科長就是顧長河。」
王剛頓時瞳孔微縮,他還真沒想到這事,他站起身來,在院子裡踱了幾步,然後轉過身,看著趙鐵軍。
「老趙,如果我告訴你,我有可能找到劉永強,你信不信?」
趙鐵軍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搖了搖頭:「不可能,這麼多年了,我託了多少人都找不到,再說了,就算找到了又能怎麼樣。」
「我沒有十足的把握,但可以試試。」王剛說,「找到了向他了解當年事情的經過,早做準備,不過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在我有消息之前,你誰都不要說,尤其是——你們保衛科新來的那些人。」
趙鐵軍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王剛的意思,重重地點了點頭。
公交車上,王剛靠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腦袋抵著玻璃。
窗外的白楊樹一棵接一棵地往後倒,影子從臉上滑過去,又滑過去。他閉了一會兒眼睛,腦子裡卻一刻也沒停過——趙鐵軍那雙渾濁的眼睛,劉永強站在卡車後斗上沖老戰友喊的那句話,「咱們當兵的人,不能說假話」——這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裡,拔不出來。
車到站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多,他下了車,直接去了沈莫北的辦公室。
沈莫北正坐在桌前看文件,面前的搪瓷缸子冒著熱氣,見他進來,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怎麼這個點回來了?軋鋼廠出事了?」
「沒出事。」王剛把門關上,在沈莫北對面坐下來,從帆布包里掏出筆記本,翻開到記錄劉永強名字的那一頁,推到沈莫北面前,「沈局,我想讓您幫我查一個人。」
沈莫北低頭看了一眼筆記本上的字——劉永強,棉紡廠保衛科原副科長。
「這個人怎麼了?」
王剛把趙鐵軍說的情況一五一十地複述了一遍,他說得很慢,像是在心裡又把那些話濾了一遍,每一個細節都力求準確——劉永強和趙鐵軍是四七年一起參軍的戰友,五八年春天「雙反」運動中被翻出幾句牢騷話,不肯檢討,被定為右派分子,開除黨籍開除公職遣送回老家,從此音信全無。
沈莫北一直聽著,沒有打斷,表情沒什麼變化,等王剛說完了,他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又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