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7章 馬文瑞

  王剛拿著那張紙,沒有急著說話,而是又仔細看了一遍。

  紙上的內容不複雜,甚至可以說很簡單——十幾家單位的名字,後面跟著保衛科長的姓名,再後面是空白的格子,像是留給批註用的。但王剛跟了沈莫北一年多,知道這位局長做事從不無的放矢,越是簡單的東西,往往越有深意。

  「沈局,這些單位……」他抬起頭,試探著問。

  「都是重點。」沈莫北說,語氣平淡,「電廠的、棉紡廠的、機械廠的、造紙廠的、鐵路貨運站的,這幾家是重中之重,你回去之後,把手頭的工作理一理,下一步的重點就是把這些單位的保衛力量穩住。」

  王剛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那張紙,忽然注意到一個細節——有些單位的保衛科長名字下面,用鉛筆輕輕畫了一條線,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畫線的這幾個人,是要特殊關注嗎?」他問。

  沈莫北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抽屜里又拿出一份文件,遞給王剛。

  王剛接過來一看,是一份內部通報,關於某省某廠保衛科長因「歷史問題」被撤職查辦的事,措辭嚴厲,上綱上線,看得人後背發涼。

  「最近這種通報越來越多了。」沈莫北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各地都在動,保衛系統是重災區,你想想,廠子的保衛科長換的這麼頻繁,那說明換上來的要麼是外行,要麼是……」他頓了頓,沒把後半句說出來,但王剛懂了。

  要麼是急於表現的人,要麼是唯上不唯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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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樣的人放在保衛科長的位置上,一旦風嚮往某個方向吹,他們不但不會擋風,還會主動把風口對準自己人。

  「所以我們得提前準備。」王剛接了一句。

  沈莫北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些讚許,又有些別的什麼。

  「不是動手,是布局。」他糾正道,「人事調整是正常的,任何一個單位都需要調整幹部,這是組織程序,我們只是在正常的組織程序里,把合適的人放到合適的位置上。」

  王剛心領神會,不再多問,把那張紙折好,貼身放進口袋。

  從沈莫北辦公室出來,王剛沒有直接回處干科,而是去了一趟辦公樓後面的小花園,在一條石凳上坐下來,點了支煙。

  四月的風還有些涼,但陽光已經暖了,照在身上,讓人想打盹,花園裡沒什麼人。

  他深吸一口煙,腦子裡反覆轉著那張紙上的名字。

  沈莫北給他的任務,表面上是「穩住重點單位的保衛力量」,但王剛心裡清楚,這只是第一步。

  更深一層的意圖,是通過保衛科長這個抓手,在關鍵單位織起一張網——一張在風暴來臨時能護住人的網。

  可他憑什麼判斷誰靠得住、誰靠不住?

  趙大柱那樣的,他見過,心裡有數。

  可名單上十幾個人,大部分他壓根都不認識,這工作怎麼開展呢。

  看來要挨家挨戶的跑一趟才行,正好這也是他們處干科的職責。

  他把煙掐滅,站起身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

  接下來的一個月,王剛幾乎把整個燕京市大大小小的國營工廠都跑遍了。

  他沒有搞突擊檢查那一套,那樣太招搖,也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警覺。

  他去每個單位,都是以「複查大檢查整改情況」的名義,提前通知,按流程走,該看的台帳看,該查的崗查,該談話的談。

  真正的功夫,都在台面下。

  在燕郊電廠,他跟保衛科長劉建國談了一個多小時。

  劉建國是東北人,四八年參加工作的老工人,說話嗓門大,性子直,有什麼說什麼。王剛跟他聊工作、聊家庭、聊廠里的情況,聊著聊著,劉建國忽然嘆了口氣,說:「王科長,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現在這工作,越來越不好幹了。」

  「怎麼說?」

  「上邊要求越來越嚴,可下邊人的心思越來越散。以前我說一句話,同志們二話不說就去干,現在呢?得動員,得解釋,還得擔心誰去打了小報告,你說這工作怎麼幹?」

  王剛沒有接話,而是給他倒了杯水,等他自己往下說。

  劉建國喝了口水,又擺了擺手:「算了算了,不說這些,發牢騷沒用,王科長你放心,只要我老劉在這個位置上一天,電廠的保衛安全你就放一百個心。」

  王剛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劉建國,可以深入接觸,但需注意其脾氣。」

  而在燕京造紙廠,所遇到的情況就不一樣了。

  造紙廠的保衛科長叫馬文瑞,三十二歲,是去年剛從車間提上來的,年輕,有幹勁,說話做事都透著一種急切的表現欲。

  並不是所有的保衛科科長都是公安部門安排的,有時候廠子裡面的有合適的人也會提拔,不過需要向他們報備。

  而馬文瑞就是這種情況。

  王剛到的時候,他正在給保衛科的人開會,聲音很大,隔著走廊都能聽見:「……當前我們廠的保衛任務非常重,大家思想上絕對不能鬆懈,誰要是出了問題,別說組織不答應,我馬文瑞第一個饒不了他!」

  王剛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推門進去。

  聽到王剛自我介紹是公安部治安管理局處干科的,馬文瑞立刻滿臉堆笑,熱情得有些過分,又是倒茶又是遞煙,嘴上不停地匯報工作,說的都是些漂亮話——什麼「堅決貫徹上級指示」,什麼「保衛工作無小事」,什麼「時刻繃緊思想這根弦」,一套一套的,像是在背書。

  王剛耐著性子聽完,提出要去看看倉庫和值班室。

  馬文瑞陪著去了,一路上還在不停地說,把每個倉庫的防火防盜措施都吹得天花亂墜。

  可王剛注意到一個細節——二號倉庫的門鎖是壞的,用的是鐵鏈加掛鎖臨時湊合,鐵鏈上已經生了鏽,顯然不是一天兩天了。

  「這個鎖什麼時候壞的?」王剛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