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0.老爺保號

  半個月後,羊城。

  珠江邊的空地上搭起了一座高台,台子是用臨時找來的木板拼的,踩上去吱呀作響,但站上去的人腰板挺得筆直。

  第一批一百五十三名犯人被押上來的時候,天還沒亮透,江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霧氣,把對岸的樓房和樹影都罩得模糊不清。

  圍觀的人不少,但沒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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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工人、有農民、有小商販,也有幾個穿著長衫、戴著禮帽的,遠遠站在人群後面,臉色鐵青地看著台上。

  易國海站在高台上,手裡攥著一份名單,風從江面上灌過來,吹得他衣擺獵獵作響。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在空曠的江邊傳出去很遠:

  「劉曉東,張狗蛋,王麻子……製作假藥,以次充好,擾亂市場,致多人用藥後病情加重甚至死亡。經總後勤衛生部、政務院衛生部、軍管會聯合審查,罪行屬實,證據確鑿。判處死刑,立即執行!」

  話音剛落,人群里「嗡」的一聲炸開了。

  有人往前擠,有人喊冤,有人指著台上那些被押著的犯人罵罵咧咧,還有幾個穿著體面、看著像藥商模樣的人,互相使了個眼色,正要往前沖——

  順溜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從旁邊竄了出來,一把奪過旁邊戰士手裡的波波沙,對著天上「噠噠噠」一輪掃射,槍聲在江面上迴蕩了好幾秒才散盡。

  「他媽的,誰敢動?!」

  順溜的聲音比他手裡的槍還響,目光從人群里掃過去,像刀子一樣刮過那些蠢蠢欲動的面孔。

  「凡是工人兄弟、農民兄弟,你們都聽好了!我們槍斃的是毒瘤!是那些做假藥、坑害老百姓、跟特務勾連的敗類!」

  他頓了頓,用槍口往身後一指,「看到沒?身後那個工廠,剛剛建好沒多久,裡頭已經招了幾千工人了!接下來,我們在兩廣各地還要建大型製藥廠,缺人!缺的就是你們這些手上有力氣、心裡有良心的工人兄弟!」

  順溜其實沒有提前準備說辭,完全是臨場發揮,可越是這樣的大白話,在那些普通老百姓聽來,反而比任何文件都管用。

  人群里那些原本準備起鬨的聲浪漸漸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竊竊私語。

  有人小聲問身邊的人:「他說的是真的不?要招人?」

  「不知道……可那工廠確實是新蓋的,我前兩天路過還看見有人在裡頭搬機器呢。」

  「要是真招人,那比我在碼頭扛包強多了……」

  「你懂個屁,那是製藥廠,要技術的,你一個扛包的能進去?」

  「我老婆娘家有個親戚在北平的藥廠幹活,說那邊招工不看文憑,只要肯學,包教包會……」

  聲音越來越小,但那些原本準備衝進法場的人已經開始鬆動了。

  有人在後退,有人在交頭接耳,有人在盤算著等會兒怎麼去工廠門口問問招工的事。

  那幾個穿長衫、戴禮帽的商人對視了一眼,臉色比剛才更難看了幾分。

  他們原本安排了幾個人混在人群里煽動鬧事,可順溜那一梭子子彈加一番話,直接把他們的布置沖了個稀碎。

  槍聲響起,沉悶的、短促的幾聲,像有人在遠處拍巴掌。

  有人閉上了眼睛,有人沒閉但臉上的血色沒了,有幾個腿軟的被人架著才沒倒下去。

  第一批一百五十三人,排成一排,槍響,倒下,行刑隊的戰士動作利落,每一槍都打在要害上。

  那些在背後攛掇的特務,粵西幫,本地佬,閩省的老闆氣炸了。

  而毫髮無損的潮汕幫派,還在暗暗得意,

  「老爺保號,老爺保號,這麼看下來,我們潮汕地區的接下來就要發達咯。」

  隨著槍決結束......易國海拿著一份事先準備好的潮汕宗祠的名單,開始念道,

  「下面,我代表總後勤衛生部,政務院衛生部宣讀,以下潮汕地區宗祠,在抓捕過程中提供了重要情報,為表彰這些同志的功勳,將會以衛生部的名義,頒發先進,個人成就可以錄入族譜.....潮陽姚氏大宗祠(保元堂),從熙公祠(陳氏),龍湖古寨許氏大宗祠,澄海南砂林氏大宗祠(永思堂).......先進個人姚廣,陳水生,林思錦,鄭潮南,鄭鑫.....經過與宗祠族老商議,以上十幾位潮商會優秀代表,全部可記錄進族譜。」

  對於潮汕人而言,優秀事跡入族譜,那簡直次比發財還要光榮,這個事情,讓他們既歡喜,又憂愁啊!

  姚廣,陳水生屬於是潮商會的代表,站在一起,不知道如何是好,無數道目光射過來,似乎要把他們吃掉。

  易國海大聲道,「姚廣同志,陳水生同志,你們愣著幹嘛,快上來啊。」

  ........

  晚上,在羊城另一頭的潮汕商會會館裡,幾個頭面人物正圍坐在一張八仙桌前。

  桌上擺著茶,沒人喝。

  姚廣坐在主位上,穿著一件灰布長衫,手裡捏著一串佛珠,轉得飛快。

  他旁邊的陳水生端著茶碗,碗蓋撥了又撥,茶水都涼了也沒喝一口。

  幾個宗祠的族老坐在兩旁,有人閉著眼,有人掐著手指頭算著什麼,有人頻頻往門口張望。

  一個年輕後生推門進來,步子又快又急,臉上帶著掩不住的惶恐,聲音都在抖:

  「會長!事兒了了!一百五十三人,全……全斃了!」

  滿屋寂靜。

  姚廣手裡的佛珠停了一下,又繼續轉,但速度明顯慢了。

  他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潮汕那邊,有沒有人去?」

  那後生搖了搖頭,喘了口氣,趕緊補了一句:「沒有!潮汕地區的一個都沒動!部隊的人在羊城抓的人,潮汕那邊秋毫無犯!」

  這話一出來,屋裡幾個族老對視了一眼,有的鬆了口氣,有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其中一位放下茶碗,看著姚廣,語氣裡帶著那種多年商場共事磨出來的謹慎與試探:

  「姚會長,這事兒……不對勁啊。政府把整個兩廣的藥商都收拾了一頓,唯獨不動咱們潮汕人。這是示好,還是挖坑?」

  姚廣沒接話,手裡的佛珠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他當然知道具體的情況,畢竟也是親歷者啊。

  他心裡頭比陳水生想得更遠。

  這件事,不可能是臨時起意。

  從華北那批藥廠的情況來看,左向東這個人做事,向來是走一步看三步的。

  當初白景琦和婁振華在北平被推上台前,不也是先被打了一頓殺威棒,然後才被拉起來當模範的嗎?

  現在輪到兩廣了。

  姚廣抬起頭,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陳水生臉上:

  「前兩天,老家來了一封信,說是有幾個北平來的醫生在潮汕那邊給祠堂修葺、給族老看病、還教子弟們識字認藥。我一開始沒當回事,現在看來……」

  他放下佛珠,端起面前的茶碗,湊到嘴邊喝了一口,又放下,

  「現在看來,人早就開始布局了。」

  陳水生的臉色變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兒子陳長生前幾天回來,興沖沖地跟他說「爹,我被選上了」,說是衛生部要在潮汕地區選一批年輕人送去武漢培訓,學成之後回潮汕當醫生。

  他當時只覺得是好事,沒多想,現在回過頭來一想,這事兒的每一步都像是被人提前算好的。

  修繕祠堂、給族老看病、教子弟識字、選人培訓——全是溫水煮青蛙的路數。

  等你反應過來的時候,腳已經被泡在熱水裡了。

  最絕的是那一條——「先進個人,可錄入族譜」。

  在潮汕這種地方,還有什麼比「錄入族譜」更打動人心的?

  錢,他們不缺。

  權,他們.......

  可「光宗耀祖」四個字,是刻在每一個潮汕男人骨頭裡的東西。

  那個給他們送信的後生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會長,還有一件事……我聽說,政府那邊有意向,讓潮汕地區的藥商優先參與公私合營。還說要請幾位代表去北平參加全國醫藥工作會議。」

  屋子裡又安靜了。

  姚廣和陳水生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睛裡看到了同樣的東西——

  這筆帳,已經算到他們頭上了。

  姚廣把佛珠放回桌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語氣恢復了那種多年掌舵練出來的沉穩:

  「再等等吧!畢竟他們不是土匪,不至於繼續殺人了吧?」

  陳水生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姚廣站起身,走到門口,看著遠處珠江邊那片剛剛消停下來的空地,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心裡頭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

  這位左部長,比他預想的厲害得多。

  他打一巴掌,但給你遞了梯子。

  你順著梯子下來,大家皆大歡喜。

  你不下,那下一巴掌落下來的時候,恐怕就不是在珠江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