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7.兩廣的情況

  兩天後,華南軍區後勤衛生部長易國海急匆匆地跑進辦公室,門都沒敲,「砰」地一聲推開,整個人像陣風似的卷了進來,手裡攥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臉上的表情又急又熱,像是攢了一肚子話等著往外倒。

  左向東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翻看南方版《行醫手冊》的校樣稿,聽見動靜,抬起眼皮掃了他一眼,斥道,「出去。」

  易國海愣了一下,腳步釘在原地,臉上的那點熱乎勁兒僵住了:「校長,我——」

  「我說出去。」左向東把校樣稿合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臉上,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以前在學校,我是不是跟你講過,進辦公室要敲門?」

  易國海站在那兒,三十好幾的人了,華南軍區後勤衛生部長、解放軍醫院的院長,擱哪兒都是響噹噹的人物,可在左向東面前,他愣是連半點脾氣都沒有。

  他想解釋,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老老實實地退出去,把門帶上,在門外站了兩秒,抬手敲了三下。

  「咚咚咚。」

  「進來。」

  左向東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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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國海這才重新推門進來,這回步子穩當了些,但那份熱乎勁兒還在,走到辦公桌前站定,腳跟一碰,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但那股子急切還是壓不住:「校長,我剛才太激動了,沒來得及敲門,我檢討。」

  左向東看了他一眼,沒有繼續追究,把那本校樣稿推到一邊,從抽屜里摸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兩人之間散開:「行了,說吧。什麼事?」

  易國海三十好幾的人了,堂堂華南軍區後勤衛生部長,解放軍醫院的院長,整個華南醫療系統叫得上號的人物,平時在下面訓人的時候也是張嘴就來、伸手就打的性子。

  可這會兒站在左向東面前,他愣是像個犯了錯被班主任逮住的小學生,剛才那股子急匆匆的勁兒一下子散了,腰板都不自覺地往下塌了半寸。

  他耷拉著腦袋,聲音比剛才低了八度:「是是是,校長,我、我這不是想著馬上見到您,太激動了嘛。一路從廣州趕過來,車軲轆都快冒煙了,心裡頭就惦記著趕緊見您一面,把門這事兒就給……就給忘了。」

  左向東看著他這副德性,嘴角動了一下,也沒再揪著不放。

  他站起身來,整了整軍裝領口,語氣里的嚴厲收了幾分,但還是帶著那種老師對學生說話時才有的分寸感:

  「激動歸激動,規矩是規矩。你在華南軍區當後勤部長,下面多少人看著你?你自己都不守規矩,底下人怎麼學?下次記住了,敲門,說『報告』,等裡頭應了再進。」

  易國海連連點頭,跟小雞啄米似的,那態度誠懇得恨不得當場寫一份檢討書:「記住了記住了,校長您放心,下回我一定敲門,不敲門我……我自個兒去門口站崗!」

  朱滿平站在旁邊,看著這場面,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在根據地幹了好些年,跟易國海打過不少交道,知道這位後勤部長是個什麼路數。

  脾氣硬,原則性強,辦事利索,在下面訓起人來那也是不留情面的主兒。

  可就這麼一個人,在左部長面前,愣是連句硬話都不敢說,被訓得跟個新兵蛋子似的,還一個勁兒地點頭認錯。

  他心裡頭對左向東的敬畏又深了一層,同時也對左向東有了更加深入的認識。

  這要是按照過去舊社會的說法,左部長現在怕是已經成了一方學派的祖師爺了。

  左向東沒再搭理易國海那副認錯的態度,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來,重新拿起那份報告翻了翻,語氣恢復:

  「你突然跑來粵東,說吧,什麼事兒?那些我知道的就不用講了,直接說我不知道的。」

  易國海趕緊回過神來,整了整軍裝領口,清了清嗓子,語氣認真了幾分:「校長,我這次帶來了一批藥。大多數是本地產的,陳李濟的、何濟公止痛散、唐拾義藥廠的胃藥,都按您的指示,先拿了一批樣品過來給您過目。

  另外,還有一批慕名而來的中醫,已經在路上了,大概明後天能到汕頭。」

  左向東聽完,手裡的報告翻過一頁,目光沒有離開紙面,但語氣裡帶著點認可:

  「嗯。陳李濟、何濟公、唐拾義,這三家是兩廣藥行的老牌子了。能主動送藥來,說明態度不錯。那批中醫呢?是哪些人?」

  易國海掰著手指頭數:「有幾個是廣府那邊的老中醫,還有一個是潮州本地人,姓林,據說祖上幾代都在潮汕行醫,治濕熱和蛇傷有一手。還有一個是從桂省過來的,專治骨傷,在當地名氣不小,還有......」

  左向東把報告合上,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沉默了幾秒。

  他在想一件事。

  兩廣這地方,跟華北不一樣。

  華北的藥行有白景琦,婁振華那樣的人物鎮著,合營的事情實際上簡單不少。

  可兩廣這邊,藥市複雜得多,除了陳李濟、何濟公這些大牌子,還有無數小作坊、小藥鋪、街頭擺攤的游醫,良莠不齊。

  有些是真有本事的,有些純粹是騙錢的,更有些是借著製藥的名頭做假藥、劣藥,坑害老百姓。

  他還記得上一世在緬甸的時候,見過不少從兩廣流出去的假藥,有的包裝精美得像模像樣,裡面的粉末卻是鋸末摻麵粉,吃不死人但也治不了病,純粹是騙錢。

  這一世到了兩廣,這事兒他不可能不管。

  而且為了藥品出口創匯,兩廣,滇省贛省就是主要陣地!!

  合營這是必須要先做的事情!!

  他轉過身來,看著易國海,「這批藥,你們驗收的時候有沒有發現問題?」

  易國海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校長,您這話……是說這藥有問題?」

  左向東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摸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兩人之間散開:

  「我是說,兩廣這地方,藥市複雜。大廠子不敢亂來,可下面的小作坊、小藥鋪,有沒有人在搞貓膩?那些貼牌銷售的,源頭是哪兒?你們後勤部採購的渠道,有沒有經過把關?」

  易國海被他這麼一問,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他想起這段時間陸續收到的一些報告,有的提到了部分基層衛生所反映藥品質量參差不齊,有的提到了某些藥鋪打著「軍供」的旗號在市面上招搖撞騙,但因為證據不足,一直沒能深查下去。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開口道:「校長,實不相瞞,我這邊確實收到過一些反饋,說是有部分藥品質量不太穩定。但因為數量不大,又分散在好幾個地區,我一直在查,還沒找到源頭。」

  左向東彈了彈菸灰:「兩廣這地方,小作坊多,黑心商人為了牟取暴利,什麼干不出來?你作為後勤部長,不能光等著報告送上門來。」

  他站起身,把煙掐滅在桌上的搪瓷缸子裡,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軍大衣披上,轉頭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鄭朝山:「走,去看看這批藥的情況。」

  易國海心裡頭暗爽了一下。

  這批藥裡面,確實涉及了不少資本家從小作坊採購、然後貼牌銷售給後勤部的情況,只是因為兩廣地區情況錯綜複雜,而且還有特務的痕跡,可是這個地方盤根錯節,他一個人查不動,也不敢查。

  如今校長來了,那就不一樣了。

  左部長的名聲擺在那兒,威望擺在那兒,手裡頭攥著的東西也擺在那兒,他要查,那就是鐵打的案子,誰也跑不掉。

  而且校長那可是鐵打的手腕,殺人不眨眼的主!他能救人,也敢殺人!

  他心裡頭那點盤算還沒轉完,腦袋上就挨了一巴掌,力道不重,但足夠清脆。

  左向東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帶著點不耐煩:「笨蛋,你站著幹嘛?帶路呀!」

  易國海被打得腦袋一歪,不但不惱,反而笑嘻嘻地小跑著跟上去,那副模樣跟個被老師點名回答問題還答對了的小學生似的,腰板都比剛才直了幾分:「哎!校長,走走走!藥都堆在後頭倉庫里,我讓人分門別類碼好了!」

  他小跑著跟上左向東,一邊走一邊側過頭,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校長,吳爽呢?我好久沒見她了。聽說之前在華北那邊辦了不少糊塗事,我們不少在職的醫院領導、衛生部幹部,都說要好好給她講講道理,讓她長長記性。」

  左向東聞言腳步一頓,在一間辦公室門口停住,往裡頭指了指:

  「吶,在那兒呢。你去嘛,待會誰被罵得狗血淋頭還不知道呢。說漂亮話誰不會?你丫的就是太軟了,一點不硬氣。」

  易國海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透過半開的門縫,看見吳爽正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一摞文件,手裡攥著筆,正低著頭寫什麼,整個人看起來比在華北那會兒安分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