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滿平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他沒有想到,左部長居然對潮汕的情況這麼熟悉,
隨後,他帶著點本地人提起本地典故時才有的自豪:
」是。韓愈被貶潮州刺史,在任八個月,做了不少實事。驅鱷魚、興水利、辦教育。潮州人感念他的恩德,把江山都改姓了韓。您看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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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了指遠處一座山:」那是韓山。還有韓江,還有昌黎路.........韓愈號昌黎。潮州人把他當神一樣供著。」
左向東看著那座山的輪廓,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
」一個被貶的官員,在任八個月,能讓一座城的人記一千多年。這比什麼豐功偉績都值。
真是一個了不起的幹部!!」
朱滿平聽著這話,沒有接話,但他心裡頭確實翻了個個兒。
這位左部長,跟那些走馬觀花、來了就走的領導不一樣。
他不光看病,他看人,看地,看這一方水土養出來的人情世故。
左向東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身下了橋,往橋頭方向的村子裡走去。
村口有幾棵老榕樹,鬚根垂下來,在風裡輕輕晃著,像個沉默的老人。
樹下蹲著幾個老頭,正在下棋,看見左向東一行走過來,有人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看棋——對於穿軍裝的人,他們已經見得多了。
順著村道走進去,左向東看到了不少宗祠。
比他在一路上看到的那些臨時搭建的衛生所氣派多了,青磚黛瓦,飛檐翹角,門楣上刻著各種浮雕,有的雕的是人物故事,有的雕的是花草鳥獸,每一幅都精緻得不像鄉野之物。
宗祠門口的石獅子旁,幾個半大孩子正蹲在地上玩石子,看見生人走過來也不怕,其中一個仰著頭問了一句:
」喂,你們找誰?」
令人詫異的是,這潮汕的孩子,竟然能說普通話。
順溜正要上前把他趕開,左向東擺了擺手,自己走過去,蹲下來,跟那孩子平視,語氣放得很軟:」我們不是來找人的。我們是來看你們村子的。你叫什麼名字?」
那孩子歪著頭看了他兩秒,像是確認了什麼,然後脆生生地回了一句:」我叫阿弟。」
這粵省尤其是潮汕,非常有意思,阿弟,大弟,細弟..........
」阿弟,你家祠堂能不能進去看看?」
阿弟點了點頭,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小跑著去推開了祠堂的木門。
祠堂裡面比外面看起來更講究,正堂上掛著祖宗畫像,兩側的牆壁上刻著族規、家訓,字跡工整,一筆一划都透著莊重。
供桌上擺著香爐和幾碟供品,香爐里的香剛燃了一半,青煙裊裊地往上飄,混著老木頭和香火的氣味,讓整間屋子帶著一種時光沉澱下來的安穩感。
左向東站在正堂中間,仰頭看著那些族規,又看了看兩側的匾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對跟在後面的朱滿平說了一句:
」你看,這牆上寫的是什麼?
——忠孝傳家,詩書繼世。這是咱們華夏民族的根。我們打倒的是封建制度,不是打倒老百姓的根。」
朱滿平站在旁邊,看著左向東的背影,沒有接話,他忽然覺得,這位左部長看事情的角度,跟大多數北來的幹部確實不太一樣。
出了祠堂,左向東又在村里轉了一圈。
村子不大,百來戶人家,家家戶戶門口都曬著蘿蔔乾、鹹菜、魚乾,空氣里飄著一股淡淡的咸腥味。
有幾個婦女坐在門口織漁網,手法利落,梭子在手裡上下翻飛,織出的網眼勻淨整齊。
左向東停下來看了片刻,順溜湊過來,小聲問了一句:」部長,您看啥呢?」
」看她們的手。」
順溜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除了看到黑、糙,他實在看不出啥特別來。
左向東沒再解釋,轉身往村外走。
村口又遇到了朱滿平,朱滿平指了指村外不遠處一片新翻的田地說:」那邊過去就是僑鄉了。這邊很多人家都有親人在南洋,新馬泰、暹羅、印尼,都有。」
左向東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到幾座比村里其他房子氣派些的宅子,青磚高牆,門樓雕花,屋檐下掛著紅燈籠,一看就是僑匯蓋起來的。
」僑批,」
朱滿平邊走邊說,」這邊不少男人為了躲避戰亂,去了新馬泰、暹羅各地打工掙錢,然後把錢寄回來養家。
一封信夾著匯款單,叫'僑批'。有些人家,幾代人都是靠僑批過活的。」
左向東在村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遠處那片新翻的田地,又看了看近處那些氣派的僑宅,沉默了片刻,然後轉頭,對跟在身後的鄭朝山說了一句:
」朝山,你看看嘛,這就是我們華夏人的魂魄,愛拼才會贏。在家鄉待不下去,就漂洋過海去闖。
闖出來了,不忘本,把錢寄回來養家、蓋房、修祠堂。這種人,不管走到哪裡,根都扎在故土。」
鄭朝山站在他旁邊,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軍裝,白大褂搭在胳膊上,聽見這話,沉默了幾秒。
他想起自己當年在保密局的時候,也接觸過一些南洋的線索——那些華僑捐款捐物支援抗戰,但絕大部分的錢財,似乎都被四大家族層層盤剝、中飽私囊,真正落到抗日戰場上的,恐怕連十分之一都不到。
」左部長,」鄭朝山的聲音比平時沉了幾分,帶著一種從舊時代走過來的人說起舊事時才有的沉重,
」當年我就曾聽聞,華僑們捐錢捐物,但絕大部分的錢財,似乎都被四大家族貪墨。我在保密局的時候,看過一些內部文件,數字觸目驚心。
尤其是宋家的三小姐,老蔣的夫人,那簡直就是離譜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