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七零章 水下橋

  北越空氣中已經能聞到雨季將至的氣息。

  那種氣息像是泥土和腐爛的植被,在水汽作用下發酵出來的氣味,吸進肺裡帶著一絲澀。

  北越計劃向溪山前線增援一個炮兵團,但必經之路上的木橋被美軍炸毀。重新架橋需要兩周時間,而炮兵團必須在2月20日前抵達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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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清漸作為要地警衛、戰術指導顧問,需要親自到斷橋現場,解決這個問題。

  這會言清漸坐著吉普車,沿著一條被輪胎反覆碾壓過的土路向北行進,路面坑窪不平,車身上下顛簸,每次顛簸都讓膝蓋上的地圖滑下來一點,他就用手掌按住,再重新展平。

  車已經開了將近三個小時,路兩邊的植被從稀疏的灌木,逐漸變成了密不透風的次生林,樹幹細而直。偶爾能看到被彈片削斷的樹樁,斷口處白生生的,像是骨頭從皮膚里戳出來那樣刺眼。

  戰爭瞬息萬變,前一個會點中文的司機已經在運輸任務中犧牲,現在這個不會說中文,言清漸也不會說越語,兩個人之間的交流,全憑翻譯那張夾在座位靠背里的紙條。翻譯也換了瘦高個年輕人,就坐在后座,從河內大學中文系肄業參軍,被臨時緊急抽調來做聯絡工作。

  」言顧問,木橋就在那片山谷里,過了前面的坡就能看到。」

  吉普車爬上坡頂,言清漸讓司機停了車。

  山坡下方是一片開闊的谷地,大約二十米寬的河流從谷地中間蜿蜒穿過,河水的顏色在午後的陽光下呈現出渾濁的黃綠色,流速不算快,但能看出河面下的水流帶著細微的渦旋。

  被炸毀的木橋橫跨在河面上,橋面從中間斷裂,斷口處的木板參差不齊地翹著,像是被人掰斷的樹枝。橋墩還在,但橋面已經塌了將近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搖搖欲墜地掛在河面上方。

  河岸兩側散落著黑色的焦痕和零碎的碎片,是炸點留下的印記。

  言清漸沿著坡面走下去,腳步放得很慢,每一步都在看腳下的地面——泥土上的車轍印還清晰,有幾道轍印在斷橋盡頭處戛然而止,留下幾道急剎車的痕跡和散落在附近的彈片。他來到河邊,用手探了探河水,溫度很低,水流帶著細細的推力撞在他的掌心裡,但力的方向很穩定。

  他一路仔細觀察整條河段的走向,從河岸這一側走到斷橋下游五十米處停下來。抓了一把河床上的淤泥,泥是深灰色的,粘稠而有韌性,手指按進去能感到底下沒有硬底,只有鬆軟的沉積物。

  」你們有沒有竹子?」言清漸側過頭問那個翻譯。

  翻譯把他的問題轉述給趕來的工兵連長,後者聽完後露出困惑的表情,他說了幾句越語,通過翻譯轉述,」連長說附近山上到處都是竹子,但他問您要竹子做什麼?」

  言清漸回到斷橋旁邊的平地上,用手指在泥地上畫了個草圖。他畫了條橫線代表河流,再在橫線的下游位置,畫了排平行的短豎線代表竹捆,豎線的上方加了層虛線代表碎石和沙土。

  」在斷橋下游五十米處,」言清漸手指點著泥地上的草圖,」用竹子紮成捆,一排排沉入河底,鋪成一條竹排路。竹排沉底後,上面再鋪層碎石和沙土,壓實。河水會從竹排的縫隙中流過,但車輛可以從上面開過去,因為竹排分散了車輪的壓力,不會陷進淤泥。」

  解釋完,他看向翻譯,等他把話傳過去。翻譯用越語說了一遍,工兵連長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又用越語問了幾個問題,翻譯轉述道,」連長問,竹排怎麼沉底?水流不會把它沖走嗎?」

  」把竹綑紮緊,每捆用三道鐵絲箍住,然後用石頭綁在竹捆的兩端增加重量,沉下去後竹排就穩住了。河水會把泥沙衝進竹捆之間的縫隙里,自然沉降一兩小時後,竹排就會和河床融為一體。」

  連長聽完翻譯的轉述後,還是迷茫狀態,但不影響他執行,翻譯和他對話一番轉述給言清漸,」他說他從來沒有聽說過這種辦法,但他願意試。」

  」嗯,那就試。現在開始,我們只有兩個白天加兩個黑夜的時間,兩天內必須完成。」

  說干就干,工兵連的六十多名戰士帶著砍刀和鐵絲上了山。言清漸跟著他們一起去了竹林,走進竹子叢,他感覺自己像是沉進了一片綠色的水裡,陽光被竹葉切割成無數碎片落在地面上,整個人的視線被那些細長而筆直的竹竿占據,每根竹竿之間的距離都不到一拳。

  工兵們砍竹子的動作很利索。刀鋒落在竹根上方約三十厘米處,斜著切下去,竹竿受力倒向山坡下方,發出啪的脆響,然後順著坡勢滾下去。山坡上很快就堆滿了砍下來的竹子,粗的有成人手腕那麼粗,細的只有拇指大小,但大部分都在適合綑紮的尺寸範圍內。

  言清漸看著戰士們把竹子拖到河邊,指導他們按粗細搭配,三十根為一組,用鐵絲橫向纏繞三道,首尾對齊,紮成一張竹排。每張竹排長約兩米、寬約一米五,厚度大約三十厘米,邊緣的竹竿用砍刀削平了,避免尖銳的邊緣刺破輪胎。綁好之後在竹排兩端各綁一塊二十斤左右的石頭,由四名戰士抬著走到河岸邊,喊了統一的口號,一起鬆手。

  竹排落進水裡時濺起大片水花,短暫地浮在水面上晃了晃,隨後被石頭拽著沉入河底。水流在竹排上方打了個旋,卷著泥沙和碎葉從竹排的縫隙里淌過去,竹排在下沉的過程中往河底的方向貼附了幾厘米,穩穩地坐在了淤泥層上。

  言清漸在河邊目測了下——水流經過竹排表面時沒有出現明顯的堆積或沖刷,河水幾乎是貼著竹排的間隙毫無阻礙地穿過,只剩層淺淺的紋路,在竹排表面上方不足一掌的地方流動。

  竹排沉下去後,工兵連長在岸邊看了很長時間。伸手探了探水流經過竹排表面的流速,又看了竹排與河床接觸的邊緣,隨後興奮的朝河對岸的方向喊,翻譯轉述,」連長說這個方法可以,繼續鋪。」

  下午加晚上,工兵連在水下鋪了將近三十張竹排。第二張、第三張、第四張依次沉入河底,沿著河床橫向鋪開,互相緊挨著,邊緣用鐵絲互相連接,防止水流衝擊造成位移。到第二天中午,一條長約六十米、寬約四米的水下竹排路已經基本成形了。

  言清漸在第二天下午的太陽,升到最高時走下河岸,踩著邊緣的竹排走上那條水下路。水從他腳踝上方沒過去,隔著軍褲和鞋面他感覺不到竹排的硬度——竹排被河水浸泡了整夜後,表面已經被細沙和碎石覆蓋了一層,踩上去有種介於泥土和岩石之間的彈性,不硬不軟,像是踩在被壓實了的厚膠皮上。

  他沿著那條路走了一個單程,每步都踩得穩,腳跟和腳尖依次落下去,試探竹排在不同位置的承載能力。走到中間位置,言清漸還故意加重了落腳的力量,用腳板往下壓——竹排整體下沉了不到兩厘米,就停住了,水流從腳背兩側分開,帶著細沙從他靴子旁緩緩淌過。

  從竹排縫隙里摳了塊淤泥觀察——泥的顏色深灰,粘手程度適中,濕度和硬度都處在理想狀態。


  翻譯很稱職,連長指揮著戰士從上遊河道里撿來的碎石和從河灘上運來的沙土,一筐筐地鋪到竹排表面。碎石的顆粒大小不一,邊緣尖銳,被戰士們用鐵鍬攤平後在表面形成了一層凹凸不平的粗面,沙土隨後覆蓋上去,把那些尖銳的邊緣填平了。

  壓實的工作持續了整個下午,七十多個工兵戰士排成幾行,在那條六十米長的水下路上來回走,用自重把沙土和碎石壓進竹排的縫隙里。

  到傍晚收工,言清漸再一次走上去檢驗,這一次水只淹到腳踝下方大約半截的位置——因為竹排的承載層與河床融為一體後,上方流過的水層變淺了,路面距離水面只有不到一個巴掌高。

  成了,他走著走著就完全放心了。

  2月19日夜裡十點,炮兵團準時到達。

  十八門榴彈炮,每門由輛蘇制牽引車拖著,長長的炮管用帆布罩裹著,在夜色里像一頭頭伏低身體行進的灰色猛獸。炮兵團團長騎著摩托車行駛在車隊最前方,看到那條幾乎看不到的」水下路」時,摩托車緊急剎住了車。

  雖然被告知,路已經能走,但謹慎的他還是在河岸邊下了車,蹲下來摸了下水面以下的路面,手指觸到沙土,動作明顯頓了下,他在用觸覺確認一件他從未見過的東西真的存在。

  緊接著他走上去,用力踩了踩,沒問題,接著沒有再遲疑,朝身後的車隊做了個前進的手勢。

  第一輛牽引車緩緩駛向河岸,發動機的聲音在夜色里顯得格外低沉,排氣筒噴出的白氣被夜風吹散在黑暗裡,車輪接近水面時速度放得很慢了,駕駛員也在用腳下的油門試探這條看不見的路面。

  前輪觸到竹排表面,言清漸蹲在河岸邊緣,手裡攥著手電筒,光柱落在前輪與路面的接觸點上。車輪碾過沙土層時沒有明顯的下陷,竹排整體往下沉了大約一厘米,就直接停住了,後輪跟著碾上來,整排竹排發出一陣密集的、低沉的嘎吱聲,但結構完全沒有變形。

  第一輛牽引車拉著炮管順利上了對岸。

  接著第二輛、第三輛、第四輛,每一輛牽引車都沿著同一條路線駛過河面,車身在竹排上方的水面上切開兩道淺淺的波紋。車輪捲起的水花濺到言清漸腳邊的岸上,但很快就被夜風帶走了,留下深色的濕痕在乾燥的泥土上。

  十八門榴彈炮全部通過,也只花了四十五分鐘。最後一輛牽引車在對岸停穩熄火時,言清漸瞧了眼手錶——十點四十七分,比計劃提前了十三分鐘。

  炮兵團團長從對岸走回來,來到言清漸面前,伸出大拇指,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表達自己的不可思議,翻譯在言清漸身後低聲轉述,」團長說,他從沒見過這種方式,言顧問真了不起。」

  」告訴團長,請繼續前進,」言清漸把手電筒關了,河面只剩下月光反射出的細碎光斑,」明天天亮前必須進入陣地,祝他旗開得勝。河這邊的路我們會連夜恢復原樣,不讓任何人看出來這裡有條路。」

  翻譯把話傳過去,炮兵團團長立正敬禮,轉身跑步回到對岸,跳上摩托車,帶著車隊消失在夜色深處的公路上。

  工兵連長帶著戰士們在原地鋪設了層浮土和枯枝,把河岸兩側的輪胎印徹底覆蓋了。把這些做完,天邊已經泛起了極淡的灰白色,再過幾十分鐘天就要亮了。言清漸親眼看著工兵們在晨光中,把最後一處車轍痕跡抹平,他的任務就此圓滿完成。

  河面上依然只有水在流,竹排路沉在水底,像一段被河流吞進去的骨節,隱蔽在水面以下,不露一絲痕跡。

  2月21日,溪山戰役正式打響。炮兵團按時抵達了預設陣地,十八門榴彈炮在戰鬥開始的第一個小時,就為前沿步兵提供了密集的炮火支援。

  隨著戰役的展開,阮文山少將在內部會議上誇了言清漸,經過翻譯傳到了言清漸的耳朵里。

  」中國人教會了我們一件事——橋不一定要在水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