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領導姓邱,邱志遠,市局副局長,今年五十八了,再過兩年就該退了。
萬金有剛進廠保衛科的時候,邱志遠還在區里當科長。
那時候萬金有就認準了這條線,逢年過節走動,大事小事匯報。
後來邱志遠一步步往上走,調到市局當副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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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金有也跟著水漲船高,從保衛科幹事一路提到內保科科長。
楊為民在的時候,也是看在他背後有邱志遠這層關係,才給他幾分薄面。
萬金有來到邱志遠的辦公室門外,深吸一口氣,抬手敲了兩下。
「進。」
萬金有推門進去,邱志遠正伏在案頭批文件,老花鏡架在鼻樑上,頭髮白了大半。
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是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眉頭就擰了起來。
「萬金有?你不在廠里待著,跑我這來做什麼?」
萬金有關上門,走到辦公桌前,沒敢坐,擠出個笑來:「老領導,我……我遇到點麻煩。」
萬金有搓了搓手,把保衛處的變動,撿著能說的說了一遍。
當然,他沒有說實話,他把范德彪描述成一個「年輕氣盛。
仗著上面有人,不把老人放在眼裡」的形象,把自己說成是「被逼得沒辦法了」。
邱志遠聽他說完,端起桌上的茶缸子喝了一口,又把茶缸子往桌上一頓。
忽然提高了嗓門:「萬金有,你在我面前,都敢胡編亂造了?」
邱志遠太了解萬金有了 —— 跟了他這麼多年。
這個人心思活、路子野、見風使舵的本事一等一,可真本事,沒多少。
而范德彪,邱志遠雖然沒見過面,可市局上上下下,早就傳遍了。
東城區那個范德彪,破過案子、壓過亂子、立過功,連高層都點名表揚。
這樣的人,會是萬金有嘴裡那個 「年輕氣盛、仗勢欺人」 的毛頭小子?
萬金有被這一聲吼,嚇得一哆嗦:「老領導,我、我……」
「嘭。」
邱志遠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指著他,「萬金有,你是個什麼樣的人,還用我說嗎?
我平時怎麼跟你說的?讓你把本職工作干好,別光想著鑽營!你聽進去過一句嗎?」
萬金有汗珠子一顆一顆往下掉:「老領導,我錯了…… 可這次。
那范德彪他是真要拿我開刀啊…… 求求您、您拉我一把吧……」
邱志遠看著他這副樣子,嘆了口氣,火氣消了些:「你先說說,到底怎麼回事?」
萬金有再也不敢隱瞞,趕緊把這幾天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說了一遍。
「你說什麼?」
當萬金有說到器械庫差點被搬空的時候,邱志遠『蹭』地一下站了起來。
兩隻手撐在桌面上,直直地盯著萬金有。
萬金有瞬間感覺自己後背發涼,冷汗打濕了衣襟:「老領導.........我...」
「萬金有!你這個內保科長是幹什麼吃的!」邱志遠聲音忽然拔高了八度。
「你這樣的人就不配坐在這個位置上。范德彪就應該當場把你下了,留著也是禍害。」
萬金有被這一頓劈頭蓋臉的狠批,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大氣都不敢喘。
「器械庫是什麼地方?這要是真丟了。別說你的烏紗帽,連你的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邱志遠指著他,「人家范德彪沒當場下了你,反而給了你三天時間,你就偷著樂吧!」
萬金有低著頭,聲音發虛:「老領導…… 我知道錯了…」
「這個范德彪不簡單啊。」
「你想想,」邱志遠走回桌邊坐下,語氣忽然變得異常冷靜,「他要是把這事往上一捅。
別說你,連你們整個保衛處,連李懷德都得吃不了兜著走。可他沒有。」
他抬起頭,看著萬金有:「因為他要立威,但他不想殺人。也不想把事態擴大。
他給你留了面子,也給你留了活路。同時也避免牽連到更多的人。」
聽他說完,萬金有感覺渾身冰涼。
他以為范德彪只是單純的想要殺雞儆猴,哪裡想到這裡面還有這麼多,彎彎繞繞。
「你倒好,」邱志遠的聲音又沉了下去,「不想著怎麼把窟窿補上,卻跑我這兒來告狀?」
萬金有的眼眶紅了,直接跪了下去,聲音發顫:「老領導,我……我真的知道錯了……」
「站起來,像什麼樣子。」
邱志遠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鞭子一樣抽在萬金有身上。
萬金有膝蓋一僵,撐著地面站了起來,低著頭,不敢看邱志遠的臉。
「你不是知道錯了。」
萬金有抬起頭,嘴唇動了動。
「你要是真知道錯了,早就想到,把器械庫的窟窿補上,把檔案室捋出個樣來。」
「你來求我,是因為你怕了。怕丟了位置,怕這麼多年的經營,一夜之間全沒了。」
萬金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 因為老領導說的,句句都戳在點上。
「行了。」 邱志遠擺了擺手,「你回去吧。我會打電話的。以後…… 你好自為之。」
萬金有抬起頭來,眼睛裡帶著一絲期盼,又帶著一絲惶恐。
張嘴想說什麼,可對上邱志遠那雙已經別開的目光,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老領導…… 那我回去了,您保重。」
說完,他沖邱志遠深深鞠了一躬,轉身拉開辦公室的門,走了出去。
他出了市局,站在大門口,太陽晃得他眯起了眼。
他站了好一會兒,才騎上自行車,往回蹬。
「你是說萬金有不但沒有待在辦公室,還到處活動?」范德彪看著面前的莊大牛,問道。
莊大牛站在辦公桌前,臉上還帶著點風塵僕僕的汗意:「俺親眼看見的。
後來騎著車出了廠,往市局的方向走的。俺沒跟太遠,怕他發現。」
范德彪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莊大牛說的這些,他都不意外。
萬金有那個人,圓滑了一輩子,靠的就是這張到處鋪開的關係網。
碰見事了,第一反應不是自己扛,是先找人,找關係疏通。
「還有別的事沒有?」
莊大牛想了想:「侯科長那邊已經在重新排班了。馬科長也帶人開始排查了。」
「行。」范德彪把煙掐了,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你回去繼續盯著。」
莊大牛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范德彪坐回辦公桌前,喝了一口茶,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