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雲龍被他這話逗樂了，抬眼看了看炕上的芝麻、地上的糰子，又看了看他懷裡的虎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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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小子，倒會寬慰人。」
話雖然這麼說，但他心裡頭那點翻湧，被這麼一打岔，也就平下去了。
他重新靠回被垛上，問道：「行了，說說你的事。」
范德彪想了想說：「現在還真沒啥好說的，就是正常報個到。其他的兩眼一抹黑。」
王雲龍聽了，也沒再多問，只點了點頭：「嗯，頭一回進廠，兩眼一抹黑是正常的。
先多看、少說，把水摸透了再說。規矩這東西，定得再漂亮，也得等人心服了才有用。」
范德彪點了點頭：「我記下了，姥爺。」
正說著，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是杜素華的聲音：「德彪回來了？」
「媽，回來了！」 范德彪應了一聲。
杜素華掀帘子進來，手裡拎著個竹籃，裡頭裝著剛挖的野菜，褲腳上還沾著泥點子。
「今兒運氣好，挖了點薺菜。」 她把籃子放下，又探頭去看虎妞，「虎妞，姥姥回來了。」
虎妞在王雲龍懷裡，聽見動靜，小腦袋朝這邊轉了轉。
杜素華樂了：「喲，還知道認人了？等姥姥洗了手，再來抱你好不好。」
范德彪在旁邊看著，心裡頭那點熱乎氣兒，也跟著起來了。
「媽，您這野菜挖得不少啊。」
「可不，」 杜素華笑道，「一會包頓薺菜餡兒的餃子，能把你香掉舌頭。」
「薺菜餡兒的餃子，多少年沒吃過了。」王雲龍接了一句。
「老爺子，等會就能吃上，我現在就去包。」杜素華說著，提著籃子就往灶房走。
范德彪連忙跟上去：「媽，我來幫您。」
杜素華沒拒絕，不過朝正屋瞅了瞅：「雨薇呢？」
「不是去中院了嗎？」 范德彪反問，「您回來沒見著？」
「沒呢，」 杜素華說，「她幹啥去了？」
范德彪可不敢說吃瓜去了，於是說：「在家悶得慌，找王大媽她們聊天去了。」
「這丫頭可真行，把孩子丟給老爺子，自個跑出去玩。」
「她在家悶了一天了，出去透透氣也好。」范德彪面不改色道。
「你就慣著她吧。」杜素華也沒多想：「那行，我去和餡，你來幫我和面。」
「哎。」范德彪擼起袖子，跟著進了灶房。
杜素華把薺菜倒在案板上，一邊擇一邊問：「今兒在廠里，咋樣？」
「還行，」 范德彪舀了面，兌著水攪。
「那就好，我還怕你不習慣呢！」
兩人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手上的動作也沒停。
范德彪揉著面，杜素華在旁邊擇菜剁餡，灶房裡叮叮噹噹，熱氣兒也起來了。
杜素華沒一會兒就把餡和好了。
范德彪那頭面和得差不多了，拿濕布蓋上，擱在灶台邊餳著。
陳雨薇掀帘子進來，手裡還攥著一把不知道誰塞的瓜子，臉上紅光滿面的。
「嚯，包餃子呢？」
「嗯，薺菜餡兒的。」 杜素華白了她一眼，「就等你回來吃現成的了。」
陳雨薇把瓜子往兜里一揣，擼起袖子就去洗手，「這不還沒包嘛，我來包！」
范德彪看著自家媳婦這風風火火的架勢，忍不住笑了。
三個人在灶房裡忙活開來，擀皮的擀皮，包餃子的包餃子。
窗外的月亮，已經升到屋頂上了，銀晃晃的，照著這滿院的人間煙火。
眼看著包得差不多了，陳建國也回來了。手裡提著兩條鹹魚。
他一進門就看見滿滿一蓋簾的餃子：「今兒吃餃子？包了不少啊！
我跟人換了兩條鹹魚。還說加個菜呢！看樣子，只有改天再吃了。 」
「把魚也蒸上，德彪今天剛到新單位報到，添個菜。」
杜素華頭也沒抬，手裡的餃子皮一捏一個，碼在蓋簾上整整齊齊。
陳建國應了一聲，把鹹魚拎到水缸邊收拾去了。
在一家人通力合作之下，沒一會兒，飯菜上桌。
薺菜餡餃子、清蒸鹹魚、涼拌野菜。在這年月也算是頂好的了。
一家人圍著桌子坐下，熱熱鬧鬧地吃起來。
杜素華往范德彪碗裡夾了幾個餃子：「多吃點，養足精神。」
「謝謝媽。」范德彪應了一聲。
埋頭吃了兩個餃子，又夾了一筷子鹹魚，嚼得津津有味。
王雲龍和陳建國在一旁，邊吃邊喝。
正吃著，陳雨薇忽然放下筷子，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怎麼了？」范德彪偏頭看了她一眼。
陳雨薇想了想，欲言又止道：「我剛剛去找王大媽他們聊天，我感覺他們有點奇怪。。」
「咋奇怪了？」 杜素華抬起頭。
「我也說不上來，」 陳雨薇皺了皺眉，「以前她們見了我，雖然也都挺客氣的。
但今天我感覺，他們特別熱情。拉著我問東問西的，還一個勁兒地夸德彪。」
「那不挺好的嘛。」 陳建國沒聽出味兒來，「王大媽那人，本來就熱情。」
桌上安靜了一瞬。
范德彪剝了瓣蒜，就著蒜，又幹掉一個餃子。
杜素華忽然放下筷子，看著陳雨薇，語氣也認真了幾分：
「雨薇，媽跟你說兩句。」
「您說。」
「以前德彪在派出所，雖然是個副所長，但畢竟官不大，街里街坊，低頭不見抬頭見。
大傢伙兒都熟，招呼歸招呼，也不存在誰巴結誰。可如今不一樣了。」
說到這，她頓了頓，「保衛處的副處長，擱在咱這片的百姓眼裡，那是了不得的官兒。
這院裡的人都不傻，這院裡的人都不傻，誰看不出來？
這年月，找個正經工作多難啊。誰家沒個孩子，誰家沒個難處？」
她說著，指了指窗外中院的方向：「你看看咱們院，光待業的小年輕就好幾個。」
杜素華嘆了口氣，語氣緩了緩，可話里的分量一點沒輕：
「如今德彪當了副處長，手裡有實權。別人看你，就不是看你陳雨薇了。是看『范處長的媳婦』。
你說，她們能不熱情嗎？這熱情裡頭，有真心跟你好的，也有奔著德彪來的。你自己心裡得有個數。」
陳雨薇聽完，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媽，我知道了。」
杜素華見她聽進去了，又補了一句：「我說這些，不是讓你跟誰遠著。該處還是處。
但你得記住了，誰是真心對你好，誰是衝著你男人的位子來的。
德彪剛剛調到軋鋼廠。你現在出門在外，一言一行，都連著他在外的名聲。」
陳雨薇垂著眼，過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媽，我知道了。」
「行了，素華，你也別把孩子說得那麼緊張。」王雲龍放下酒杯，說道。
「雨薇，你媽這話，是說給你聽的，也是說給德彪聽的。道理不假，可也不用如臨大敵。」
「姥爺，我明白的。」 陳雨薇連忙說。
「你明白就好。該怎麼過，還怎麼過。街坊還是那些街坊，日子還是那樣的日子。
德彪的官再大，回了這院，他還是個普通人，他還是你男人，是虎妞她爹。」
「姥爺說得對。」 范德彪笑著接了話，往陳雨薇碗裡夾了個餃子。
「來，媳婦，吃餃子。別太在意其他人都目光，你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陳雨薇被他這一逗，臉上那點拘謹瞬間散了，噗嗤一聲笑了。
「你一天哪來那麼多怪詞。」
不過屋裡重新熱鬧起來，筷子和碗沿碰在一起，叮叮噹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