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德彪走到隊伍前面,站定,隊伍里的人看見一個公安走過來,原本還有些騷動的隊伍安靜了幾分。
隊伍慢慢往前挪著,登記的登記,問話的問話,雖然人多,但還算有序。
大約過了半個多時辰,隊伍後面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有人喊了一聲:」你推什麼推?」
緊接著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嗓門粗,帶著一股子橫勁兒:」我就站這兒怎麼了?你管得著嗎?」
范德彪抬起頭,往隊伍後面看去。
隊伍中段,一個黑臉膛的漢子正梗著脖子,瞪著前面一個瘦小的老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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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頭被他推得往後踉蹌了兩步,差點摔倒,旁邊的人趕緊扶了一把。
」你先推我的!」老頭站穩了,回頭瞪著他,聲音有點抖,」我排得好好的,你上來就擠,還有沒有先來後到?」
」先來後到?」黑臉漢子嗤了一聲,往前邁了一步,」老子排了這麼久了,你才來多久就想往前擠?我告訴你,今兒這位置我先占的,你給我往後站!」
他嗓門大,身子又壯,往前一逼,那老頭被他逼得又往後退了半步。
旁邊排隊的幾個人雖然看不下去,但看了看那黑臉漢子的體格,都沒敢吭聲。
范德彪穿過人群走了過去,人群自動往兩邊讓開。
黑臉漢子正叉著腰訓那老頭,忽然感覺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
」誰他媽——」他罵罵咧咧地轉過頭,看見一張面無表情的臉,和他身上的公安制服。
下半句話卡在嗓子眼裡,沒吐出來。
范德彪看著他,語氣不緊不慢:」怎麼回事?」
黑臉漢子聲音一下子矮了半截:」沒……沒事,就是排隊擠了一下。」
」擠了一下?」范德彪看了看旁邊那個還在發抖的老頭,」我怎麼看著是你插隊還推人?」
黑臉漢子眼珠子轉了轉,梗著脖子狡辯道:」明明是我先來的!他非要跟我爭,我憑啥讓他?」
旁邊幾個人聽了這話,見有公安在場,有人忍不住了。
」你可別胡說八道了,我親眼看見你從後面擠上來的。」
」就是,人家老頭天不亮就在這兒排著了,你才來多久?」
范德彪看向他:」聽到了嗎?趕緊站回去,別在這耽誤大家時間。」
黑臉漢子還是不服氣,梗著脖子嚷嚷起來:」他們說什麼就是什麼?你怎麼知道他們不是一夥的?合起伙來坑我一個,這公平嗎?」
范德彪就那麼看著他,等他把話喊完了,才慢悠悠地開口:」你說完了?」
黑臉漢子被他這態度弄得一愣,嘴張了張。
范德彪往前邁了半步:」我不管他們是不是一夥的,我只管我親眼看見的,你站不站回去?」
黑臉漢子被他那身板往面前一杵,影子罩下來,整個人矮了半截。
」我……我沒插隊……我是……」
」退回去。」范德彪的聲音不高,但三個字砸下來,像石頭落地一樣乾脆。
黑臉漢子看著范德彪那雙沒什麼情緒的眼睛,喉結上下滾了好幾回,愣是一個字都沒敢再往外蹦。
他低下頭,灰溜溜地往後挪,一直退到隊伍最後面。
隊伍重新安靜下來,比剛才安靜得多。
剩下的時間再沒出什麼亂子。隊伍一點點往前挪,登記的登記,問話的問話。
偶爾有人小聲問幾句:」登了記能有飯吃嗎?」」能安排住的地方嗎?」
王建軍和陳建國能答的答兩句,答不了的也只能說」等通知」。
快到中午的時候,街道辦的人推著板車送來了午飯——一筐窩窩頭,一桶白菜湯。
」排隊的,都來領飯了啊!一人一個窩窩頭,一碗湯,別擠!」
原本安安靜靜排了大半天的隊伍,一下子有了動靜。
好多人抬起頭來,眼神里那種木然被一點光亮衝散了。
隊伍里開始有人小聲議論:」終於有吃的了……」
」還以為就是登個記……沒想到還給口熱的……」
范德彪站在隊伍前面,看著那些人接過窩窩頭時——小心翼翼捧在手心裡,像捧著什麼寶貝一樣。
有人捨不得吃,先揣進懷裡,有人掰下一小塊遞給身邊的孩子,有人低頭喝了一口湯,就露出滿足的表情。
他想起後世那些場景——飯桌上挑挑揀揀,這個太油那個太膩,嫌外賣送慢了都要給個差評。
誰能想到,在這個年代,一個窩窩頭、一碗白菜湯,就能讓一群人無比滿足。
范德彪把目光收回來,沒說什麼,轉身走到棚子邊,拿起自己的那份窩窩頭,掰了一塊塞進嘴裡,慢慢嚼著。
窩窩頭糙得剌嗓子,他嚼了兩下咽了,又喝了一口湯。
陳建國端著碗走過來,看了他一眼:」怎麼,吃不慣?」
」沒有。」范德彪把剩下的窩窩頭幾口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就是有點感慨。」
陳建國看了他兩秒,沒追問,端著碗走回桌前坐下,繼續吃。
王建軍靠在椅子上,一邊啃窩窩頭一邊嘟囔:」天天吃這玩意兒,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個頭……」
下午的隊伍比上午短了些,但一直沒斷過。
等到最後一個登記完,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王建軍把筆往桌上一擱,整個人癱在椅子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可算完了……」
陳建國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也鬆了口氣:」德彪,收工了。」
范德彪點了點頭,活動了一下發僵的肩膀,轉身去推自行車。
跟王建軍告別後,兩人一前一後騎上自行車,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回到派出所的時候,院子裡已經亮起了燈。
李來福也剛剛回來,看見兩人進來,抬頭打了個招呼:」回來了?」
」回來了。」陳建國把自行車支好,活動了一下肩膀,丟下一句,」我先去把登記表收好。」
說完轉身往戶籍室走去。
范德彪把車停好,掏出煙遞了一根過去,自己也點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站了一天,腿都僵了,肩膀發酸,嗓子也幹得厲害。
李來福接過煙點上:」北新橋那邊人多不多?」
」多。」范德彪吐了口煙,」排了一整天,一直沒斷過。」
李來福點了點頭:「走吧,去食堂吃飯,今晚估計又要加班。」
范德彪把煙掐了,跟著李來福往食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