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退位讓賢

  晨光吝嗇地漏進四合院時,易中海已經在中院的水槽邊站了許久。

  手裡拿著那把用了十幾年的舊水壺,卻忘了往花盆裡澆水。

  水壺斜著,水珠一滴滴落在青石板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濕痕。

  他眼神空洞地望著牆角那幾盆菊花。

  花已謝了大半,殘瓣蜷縮著,在晨風中瑟瑟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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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他這個人。

  老了,謝了,該讓位了。

  許大茂昨晚的話還在耳邊嗡嗡作響。

  像一群趕不走的蒼蠅。

  「您要是支持我當一大爺,這些事,我就當不知道。」

  那些事……

  易中海閉上眼。

  腦海里浮現出解放前的畫面。

  八大胡同的脂粉氣混雜著劣質菸草的味道,那些穿著旗袍的女人倚在門邊,眼神像鉤子。

  他那時年輕,掙了錢就往那兒跑。

  以為那是男人的樂子。

  直到後來娶了媳婦,才發現自己不行了。

  看了多少大夫,喝了多少苦藥湯,都沒用。

  媳婦哭過,鬧過,最後認了命,鬱鬱而終。

  這是他心裡最深的疤。

  幾十年來捂得嚴嚴實實,誰都不敢說。

  現在,被許大茂這把刀子,硬生生給挑開了。

  還有何大清那事……

  易中海睜開眼,手微微顫抖。

  水壺「哐當」掉在地上,水灑了一地。

  軋鋼廠車間裡的機器轟鳴聲,今天聽來格外刺耳。

  易中海站在自己的工位上,手裡的扳手半天沒動一下。

  徒弟小趙湊過來。

  「師傅,您沒事吧?臉色不太好。」

  「……沒事。」易中海回過神,「昨晚上沒睡好。」

  他強迫自己集中精神,擰緊面前的螺絲。

  可腦子裡還是亂。

  何大清那張憨厚的臉,聾老太太佝僂的背影,許大茂得意的笑容……

  交錯閃現。

  「師傅。」小趙壓低聲音,「聽說許大茂最近在查什麼檔案,神神秘秘的。他是不是又要搞事?」

  易中海心裡一緊。

  「……不知道。」

  「您可得留神。」小趙說,「那小子現在當了模範,尾巴翹上天了。前兩天還在後勤科放話,說要整頓風氣,我看他第一個就想拿咱們這些老工人開刀。」

  易中海沒接話。

  只是手裡的扳手,越握越緊。

  指節泛白。

  傍晚下班,易中海疲憊地走回四合院。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根佝僂的拐杖。

  胡同口,許大茂正在跟幾個街坊說話。

  聲音很大,隔老遠就能聽見。

  「……所以說啊,這人啊,就得與時俱進。老觀念要不得,老做派更要不得。」

  看到易中海,許大茂眼睛一亮。

  「一大爺,下班啦?」

  那語氣,親熱得過分。

  易中海點點頭,沒停步。

  許大茂卻追上來,跟他並排走。

  「一大爺,昨晚說的事兒,您考慮得怎麼樣?」

  聲音壓低了,但字字清晰。

  易中海腳步頓了頓。

  「……晚上開大會,我會說。」

  「哎,那就好!」許大茂臉上笑開了花,「您放心,只要您推我,我保證把院裡管得妥妥帖帖。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我一個字都不會往外說。」

  易中海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深,很沉。

  看得許大茂心裡有點發毛。

  「大茂。」易中海緩緩開口,「我推你,可以。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您說!」

  「我的事,不能公開。」易中海一字一句,「大會上,我會說你年輕有為,積極進步。至於你能不能當上,我不能保證。」

  許大茂愣了愣。

  「不是……一大爺,您得全力推我啊。不然院裡那些人……」

  「我只能做到這份上。」易中海打斷他,「你要是覺得不夠,那就算了。」

  說完,他推車往前走。

  許大茂站在原地,臉色變了又變。

  最後咬咬牙,追上去。

  「成!一大爺,就按您說的辦!」

  夜幕降臨,四合院裡擺開了陣勢。

  還是那張八仙桌,還是三把椅子。

  但今晚的氣氛,比往常更加微妙。

  三位大爺坐在桌後。

  易中海居中,劉海中在左,閻埠貴在右。

  院子裡黑壓壓坐滿了人。

  李平安一家坐在靠後的位置,林雪晴有些不安地看著丈夫。

  「平安,今晚這是要幹什麼?」

  「換大爺。」李平安輕聲說。

  林雪晴愣了愣。

  「換誰?」

  「看。」

  院子裡,易中海緩緩站起身。

  他清了清嗓子。

  聲音有些沙啞,但還算洪亮。

  「各位街坊鄰居,今天召集大家開會,主要宣布一件事。」

  所有人都豎起耳朵。

  劉海中挺直腰板,以為要說什麼大事。

  閻埠貴推推眼鏡,小眼珠滴溜溜轉。

  「我易中海,今年五十八了。」易中海的聲音在夜風裡飄蕩,「年紀大了,精力有限。這些年承蒙大家看得起,推舉我當這個一大爺。但我思來想去,覺得該退位讓賢了。」

  嘩——

  院子裡炸開了鍋。

  「什麼?一大爺要退?」

  「這……這怎麼回事?」

  「沒聽說啊!」

  劉海中猛地站起來。

  「老易,你這是什麼話!咱們院一大爺當得好好的,退什麼退?」

  閻埠貴也趕緊說:「是啊老易,您德高望重,院裡離了您可不行。」

  易中海擺擺手。

  「謝謝二位老兄弟。但我意已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

  「至於接替我的人選,我推薦許大茂同志。」

  這下,連議論聲都沒了。

  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許大茂?

  那個一瘸一拐,投機取巧,前段時間剛因為生活作風問題鬧得滿城風雨的許大茂?

  傻柱第一個笑出聲。

  「一大爺,您沒發燒吧?推薦許大茂?他配嗎?」

  許大茂本來已經站起來準備接受掌聲了,聽到這話,臉色一沉。

  「傻柱!你什麼意思?」

  「我什麼意思你心裡清楚!」傻柱站起來,「就你這樣的,還想當一大爺?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你!」許大茂氣得直哆嗦。

  易中海抬抬手。

  「柱子,少說兩句。」

  他看向眾人。

  「我推薦許大茂,有我的理由。第一,大茂同志年輕,有幹勁。第二,他現在是廠里的治安模範,思想進步。第三……」

  他頓了頓。

  「咱們院需要新鮮血液,老一套該改改了。」

  這話說得很官方。

  但誰都聽得出,這不是真心話。

  劉海中臉色難看。

  閻埠貴眉頭緊鎖。

  李平安靜靜看著,心裡明鏡似的。

  許大茂肯定拿住了易中海的把柄。

  不然以易中海的性子,不可能這麼輕易讓位,更不可能推薦許大茂。

  「我反對!」劉海中大聲說,「許大茂什麼品行,大家有目共睹。讓他當一大爺,我不服!」

  「我也不服!」傻柱跟著喊。

  「還有我!」

  「我也是!」

  院子裡響起一片反對聲。

  許大茂臉都綠了。

  他看向易中海,眼神裡帶著哀求。

  易中海嘆了口氣。

  「這樣吧,大家舉手表決。同意許大茂當一大爺的,舉手。」

  他第一個舉起手。

  但院子裡,稀稀拉拉,只有七八個人舉手。

  大多是跟許大茂關係近的,或者被他許過好處的。

  「不同意的,舉手。」

  嘩啦——

  一片手臂舉起來。

  像一片樹林。

  許大茂的臉,由綠轉黑。

  易中海放下手。

  「看來,大家還有不同意見。」

  他看著許大茂,眼神複雜。

  「大茂,你也看到了。我推薦了你,但大家不認。這事兒……我盡力了。」

  許大茂死死盯著他。

  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

  他知道,易中海這是擺了他一道。

  明面上推了,暗地裡卻讓所有人都反對。

  好手段。

  真是好手段。

  「散會吧。」易中海疲憊地擺擺手。

  眾人陸續散去。

  議論聲此起彼伏。

  「一大爺這是唱的哪出啊?」

  「誰知道呢,反正許大茂想當一大爺,門都沒有!」

  「我看一大爺也是被逼的,你沒看他那臉色……」

  許大茂站在原地,看著易中海收拾東西的背影。

  眼神陰毒得像條毒蛇。

  易中海,你耍我。

  咱們走著瞧。

  西跨院裡,李平安關上門。

  林雪晴還在困惑。

  「平安,一大爺今天這是……」

  「被許大茂拿住把柄了。」李平安倒了杯水,「不過老易也不是省油的燈,來了個陽奉陰違。」

  「那許大茂能善罷甘休嗎?」

  「不會。」李平安喝了口水,「但短時間內,他掀不起什麼風浪。易中海雖然退了,但餘威還在。院裡這些人,不會聽許大茂的。」

  林雪晴鬆了口氣。

  「那就好。我就怕許大茂真當上一大爺,那院裡可就烏煙瘴氣了。」

  李平安笑笑。

  沒說話。

  他心裡清楚,這事兒沒完。

  許大茂那種人,吃了這麼大的虧,肯定會報復。

  而易中海手裡,肯定有不乾淨的東西。

  否則不會被許大茂拿捏。

  這場戲,還有得看。

  窗外,夜色深沉。

  中院裡,易中海屋裡燈還亮著。

  他坐在椅子上,看著牆上的偉人像。

  手裡拿著根煙,但沒點。

  就這麼坐著。

  像尊雕塑。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易中海在四合院幾十年的威望,算是到頭了。

  雖然沒讓許大茂得逞,但自己也失了勢。

  以後說話,沒人會當真了。

  他苦笑。

  老了。

  真的老了。

  連許大茂這種貨色,都能逼得他當眾退位。

  窗外傳來貓叫聲。

  悽厲,悠長。

  像在哭。

  易中海緩緩站起身,走到床邊,和衣躺下。

  燈沒關。

  他就這麼睜著眼,看著天花板。

  直到天色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