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官復原職

  夜色如墨,潑灑在四九城的大街小巷。

  李平安推著自行車,走在空曠的街道上。

  車把上掛著一網兜蘋果,紅彤彤的,在昏黃路燈下泛著溫潤的光。

  這是下午特意去供銷社買的,挑了又挑,選了又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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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送禮。

  是探望。

  探望一位可能一夜未眠的老人。

  部隊大院在城東,離四合院有七八里地。

  李平安騎得不快,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有節奏的輕響。

  街道兩側的窗戶大多暗著,偶有幾扇亮著燈,也拉緊了窗簾。

  昨晚的槍聲,讓整座城市都心有餘悸。

  路過昨晚交火最激烈的城西那片居民區時,李平安放慢了速度。

  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硝煙味。

  幾處院牆上有新鮮的彈孔,黑洞洞的,像無聲的嘴巴。

  地上有深褐色的痕跡,用水沖洗過,但沒沖乾淨。

  李平安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腳下用力,車輪加速。

  有些事,看到了,記在心裡就好。

  說出來,徒增煩擾。

  部隊大院的門崗很嚴。

  兩個哨兵持槍而立,腰杆筆直,眼神銳利如鷹。

  李平安在離門崗十步遠的地方停下,下車,推著走過去。

  「同志,請出示證件。」哨兵抬手攔住。

  李平安掏出工作證——還是軋鋼廠保衛處長那張,雖然已經停職,但證件還沒收。

  哨兵接過,仔細看了看,又抬頭打量他。

  「找誰?」

  「周政委。」

  李平安說,「我叫李平安,他認識我。」

  哨兵轉身走進崗亭,拿起電話。

  低聲說了幾句。

  掛斷電話後,他走出來,把證件還給李平安。

  「進去吧,第三排第二棟。」

  「謝謝。」

  李平安推車進門。

  大院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一排排紅磚小樓整齊排列,窗戶里透出溫暖的燈光。

  有孩子在樓下追逐嬉戲,笑聲清脆。

  仿佛昨晚的槍聲,與這裡是兩個世界。

  第三排第二棟,是棟兩層小樓。

  門前有棵老槐樹,枝葉繁茂。

  李平安把自行車支在樹下,拎起那網兜蘋果。

  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門。

  咚,咚,咚。

  不輕不重,三聲。

  門開了。

  開門的是個年輕人,穿著軍便裝,眼神警惕。

  「李平安同志?」他問。

  「是我。」

  「請進。」

  年輕人側身讓開。

  李平安走進屋。

  客廳很樸素,白灰牆,水泥地,幾張藤椅圍著一張方桌。

  牆上掛著偉人像,還有一張全國地圖。

  周政委坐在靠窗的藤椅上,手裡拿著份文件,鼻樑上架著老花鏡。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

  「來了?」聲音很疲憊,但眼神很亮。

  「政委。」李平安把蘋果放在桌上,「路過,順便看看您。」

  「坐。」周政委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年輕人端來兩杯茶,放在桌上,然後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客廳里只剩兩人。

  茶香裊裊,在燈光下升騰。

  周政委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

  「想問昨晚的事?」

  直截了當。

  李平安點頭。

  「傷亡不小。」

  周政委放下茶杯,聲音低沉,「犧牲三個,重傷七個,輕傷十幾個。」

  李平安心頭一緊。

  「掌柜呢?」

  「跑了。」周政委吐出兩個字,語氣裡帶著不甘,「在我們合圍之前,從密道溜了。他比我們想的狡猾,早就備好了退路。」

  李平安沉默。

  這結果,他其實有預感。

  掌柜那種人,不可能坐以待斃。

  「但他的網絡,基本被我們撕破了。」

  周政委從桌上拿起一份名單,遞給李平安,「三十七個人,抓了三十一個,四個在逃,兩個死了。死的那個,是名單上第五個,拒捕,被當場擊斃。」

  李平安接過名單。

  上面密密麻麻打著紅鉤,只有幾個名字旁邊標註著「在逃」或「已斃」。

  他的目光落在最後一個名字上。

  掌柜。

  旁邊空白。

  「跑了,但跑不遠。」

  周政委點了根煙,深深吸了一口,「全國都在通緝他,車站碼頭全布控了。他唯一的生路,是往北走,偷越國境。」

  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銳利如刀。

  「但我們不會給他這個機會。」

  李平安把名單放回桌上。

  「那……接下來怎麼辦?」

  周政委看著他,忽然笑了。

  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感慨。

  「你送來的那份名單,立了大功。上面已經知道了,專門做了批示。」

  他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打開抽屜,取出一個文件袋。

  走回來,遞給李平安。

  「看看。」

  李平安接過,打開。

  裡面是一份紅頭文件。

  標題是:關於李平安同志復職的決定。

  下面蓋著鮮紅的公章。

  不止一個。

  軋鋼廠的,市裡的,還有……更上面的。

  李平安的手指微微顫抖。

  他抬起頭,看向周政委。

  「這是……」

  「你官復原職了。」

  周政委重新坐下,「不但復職,還提了半級。從現在起,你是軋鋼廠黨委副書記兼保衛處長,行政級別十四級。」

  十四級。

  李平安心裡一震。

  這已經跨入了中級幹部的門檻。

  要知道,他之前只是個正科級,十七級。

  這一下,連跳三級。

  「為什麼?」他問。

  「論功行賞。」

  周政委說得很簡單,「你提供的線索,幫我們破獲了建國以來最大的一起潛伏案。這份功勞,誰也抹不掉。」

  他頓了頓。

  「而且,你需要這個身份。」

  李平安眼神一動。

  「掌柜雖然跑了,但他的餘黨還在。名單上那四個在逃的,都是死硬分子。他們可能會報復,可能會垂死掙扎。」

  周政委彈了彈菸灰。

  「你復職,提級,就有了名正言順的防護。廠里會給你配警衛,家裡也會加強保護。這是組織對你的關心,也是……對你的保護。」

  李平安明白了。

  復職,不但是獎勵,更是保護色。

  讓他在明處,有了正當身份和資源,反而更安全。

  「那我……該做什麼?」他問。

  周政委掐滅菸頭。

  「兩件事。第一,回廠里,把保衛處整頓好。昨晚的抓捕,你們廠也有牽扯,名單上第十七個,就是你們廠後勤科的副科長。你回去,要清理乾淨,不留隱患。」

  「第二,」他頓了頓,「協助我們,追捕在逃人員。你對掌柜的網絡最了解,有些線索,可能只有你能看出來。」

  李平安重重點頭。

  「我明白。」

  「還有,」周政委看著他,眼神複雜,「你自己要小心。掌柜雖然跑了,但他的勢力盤根錯節。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這話說得很重。

  李平安心裡清楚。

  這場仗,還沒打完。

  甚至可以說,剛剛進入最危險的階段。

  狗急跳牆,兔子急了咬人。

  掌柜那種人,一旦走投無路,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我會小心。」他說。

  周政委點點頭,端起茶杯,又放下。

  「謝謝政委。」

  「不用謝我。」周政委重新戴上老花鏡,拿起文件,「要謝,就謝你自己。是你用命拼來的。」

  客廳里又安靜下來。

  只有翻動紙張的沙沙聲。

  李平安端起茶杯,茶已經涼了。

  但他還是一口喝完。

  涼茶入喉,清醒。

  「那我……先回去了。」他站起身。

  「等等。」周政委從抽屜里又拿出一個東西。

  是個紅布包。

  打開,裡面是一枚紅星獎章。

  銅製的,有些舊了,但擦得很亮。

  「這個給你。」周政委把獎章放在李平安手裡,「我當年的。現在用不上了,你留著。」

  李平安握緊獎章。

  金屬的質感,溫潤,厚重。

  「記住,」周政委看著他,一字一句,「不管遇到什麼困難,想想這枚紅星。它代表的不只是榮譽,更是責任。」

  李平安立正,敬禮。


  周政委回了個禮。

  「去吧。明天就去廠里報到。」

  李平安轉身,走出客廳。

  年輕人送他出門。

  走到院門口,年輕人忽然低聲說:「李處長,以後有什麼事,可以直接找我。我叫陳建國,是政委的警衛員。」

  李平安點頭。

  「謝謝。」

  推車走出大院。

  夜色依舊深沉。

  但李平安覺得,肩上的擔子,更重了。

  官復原職,提級,是好事。

  但也意味著,他要站到更顯眼的位置,面對更直接的威脅。

  掌柜的餘黨,在逃的那四個,還有可能潛伏的其他人……

  都會把他視為眼中釘。

  他騎上車,往回走。

  車輪碾過夜色,沙沙作響。

  手裡握著那枚紅星獎章。

  金屬的稜角硌著掌心,有點疼。

  但也讓人清醒。

  他知道,從明天開始,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要回到軋鋼廠,整頓保衛處,清理隱患。

  要協助追捕在逃人員。

  要保護家人,保護自己。

  還要……等待。

  等待掌柜落網的那一天。

  等待這場持續了太久的暗戰,徹底終結。

  風從身後吹來,帶著深秋的涼意。

  李平安挺直腰板,用力蹬車。

  前方,夜色如墨。

  但總有燈光,在遠處亮著。

  照亮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