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許大茂的現狀2

  許大茂坐在客廳的藤椅上,手裡端著一杯茶。

  客廳不大,靠牆擺著一張沙發和一隻茶几,茶几上攤著幾本畫報和一摞劇本。

  窗台上放著一盆綠蘿,葉子垂下來掛在花盆邊沿,被午後的風吹得輕輕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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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牆上掛著一張全家福,四個人坐在一張長椅上,許大茂坐在左邊,周詠梅坐在右邊,中間坐著女兒許安安。

  照片是去年拍的,安安穿著一條碎花裙子,許樂樂被周詠梅抱在懷裡,一隻手指頭含在嘴裡。

  院子裡傳來安安的笑聲,脆脆的,一聲接一聲,像是有人在拿小石子往水面上打水漂。

  許大茂端著茶杯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安安蹲在院子裡追一隻蝴蝶,那隻蝴蝶在她頭頂繞了兩圈,落在籬笆上,她躡手躡腳地湊過去,還沒伸手,蝴蝶又飛了。

  她轉頭喊了一聲「弟弟你看」,樂樂坐在台階上,手裡拿著一個布球,抬頭看了一眼,咧著嘴笑。

  周詠梅蹲在院子另一頭澆花,聽見安安喊,直起腰來看了一眼,說了句「小心別摔倒了」。

  許大茂看了一會兒,端著茶杯回到藤椅上坐下來。

  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拿起那摞劇本翻了翻。

  最上面那本是公司剛送來的新項目,導演欄里寫著許大茂的名字,底下幾頁是分場大綱和演員建議名單。

  許大茂看了兩頁,把劇本合上放在一邊,靠在藤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院子裡那棵小榕樹上。

  那是三年前搬進來的時候他和周詠梅一起種的,現在已經長得比籬笆高了,枝丫在風裡輕輕搖著,葉子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深綠的光。

  許大茂想起自己住在西環那間朝北的小屋裡,窗戶推開是一面灰牆,晚上隔壁的電視機隔著薄牆傳過來。

  後來搬了幾次家,一次比一次好,直到搬進這間帶院子的房子。

  周詠梅把家裡收拾得妥妥噹噹,安安和樂樂的衣服疊在柜子里,玩具收在床底下的藤筐里,廚房裡的碗碟碼得整整齊齊。

  許大茂在外面拍片子回來,桌子上總有熱飯,杯子裡的水總是溫的。

  周詠梅從院子裡進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盆洗好的衣服,走到許大茂旁邊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摞劇本:「新本子?」

  「嗯,公司剛送來的。」

  「怎麼樣?」

  許大茂拿起劇本翻到第一頁看了一眼:「還行,講一個戲班子的故事,有點意思。」

  周詠梅沒有再多問,端著盆去後院晾衣服了,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穿過客廳的時候順手把許大茂面前那隻空茶杯收走了。

  許大茂坐在藤椅上,聽著後院傳來晾衣繩拉動的聲響和安安在院子裡追蝴蝶的腳步聲,把劇本又翻開看了一遍。

  第一頁上導演那一欄印著自己的名字,旁邊印著製片人的名字。

  許大茂看了一會兒,把劇本合上放在茶几上,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

  午後的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許大茂的臉上,暖烘烘的,像是有人拿一條薄毯子輕輕搭在身上。

  許大茂閉著眼,沒有睡著,聽見院子裡安安又笑了一聲,樂樂跟著咿咿呀呀地喊了一句什麼,周詠梅在後院說了一句「別鬧了」。

  許大茂把手搭在膝蓋上,慢慢把呼吸放勻了。

  傍晚,許大茂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懷裡抱著樂樂。

  樂樂剛學會走路沒多久,走幾步就要摔,摔了就坐在地上拿手拍地,不哭,但也不肯自己站起來,非得有人伸手去拉他。

  安安在院子那頭蹲著拿樹枝在泥地上畫畫,畫了一個圓,又在圓旁邊畫了幾道線,說是太陽和光。

  許大茂低頭看著懷裡這個小的。

  樂樂靠在自己胸口,手裡抓著自己襯衫上的一顆扣子,翻來覆去地轉著,嘴裡哼著什麼調子,聽不出是什麼。

  樂樂的頭髮軟軟的,細得像剛抽出來的蠶絲,貼在額頭上被汗打濕了一小片。

  許大茂伸手把他額前的碎發撥開,手指碰到他額頭的時候,樂樂仰起臉來看了許大茂一眼,咧著嘴笑了一下,露出四顆小牙,又低下頭去繼續轉那顆扣子。

  許大茂看著樂樂那張臉,忽然想起了另一張臉。

  想起了許富貴。

  那張臉許大茂以前很少主動去想。

  在四九城的時候,許大茂跟許富貴之間的話不多,老頭幹了一輩子放映員,話少,回家就是吃飯、看報、睡覺。

  許大茂年輕的時候覺得許富貴窩囊,干一輩子也沒混上個一官半職,逢年過節連禮都不會送,一家人擠在南鑼鼓巷那個小院裡,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後來自己長大了一些,在廠里放了幾年電影,覺得自己比老頭強,至少會來事兒,

  會說話,能把自己的日子過得比老頭強。

  再後來跟著婁曉娥匆匆離開四九城。

  許大茂低頭看著懷裡的樂樂。

  樂樂已經把扣子轉累了,靠在自己胸口開始犯困,眼皮往下耷拉著,手裡的扣子慢慢鬆開了。

  許大茂把他往懷裡攏了攏,讓他的臉貼著自己的胸口。

  感覺到那個小腦袋的重量壓在自己心臟的位置上,熱乎乎的,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安安在院子那頭喊許大茂:「爸,你看我畫的太陽。」

  許大茂把目光從樂樂臉上移開,朝安安的方向看了一眼。

  安安蹲在地上,指著泥地里的那個圓圈,圓圈周圍畫了幾道歪歪扭扭的線,算是光芒。

  許大茂說「看見了」,安安聽了很高興,低下頭繼續在太陽旁邊畫別的東西。

  周詠梅從屋裡出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盆水,走到院子裡把水潑在花壇邊上,回頭看見許大茂抱著樂樂坐在石凳上,走過來在旁邊站了一下。

  「睡著了?」

  許大茂低頭看了一眼懷裡,樂樂的眼皮已經徹底合上了,呼吸變得又輕又勻。

  周詠梅伸手把樂樂從許大茂懷裡接過去,動作很輕,沒有把他弄醒。

  抱著樂樂往屋裡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你也進來吧,天快黑了。」

  許大茂在石凳上又坐了一會兒。

  院子裡的天色正在從灰白變成暗藍,籬笆外面那棵小榕樹的葉子被晚風吹得沙沙響。

  看著安安蹲在地上把畫完的太陽用樹枝圈起來,圈完之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跑進屋裡去了。

  許大茂一個人坐在院子裡,把手搭在膝蓋上,看著天邊最後那一點灰色的光慢慢沉下去。

  許大茂想,等以後有機會了,自己得回一趟四九城,去城東那邊打聽打聽,看看父母還在不在。

  自己要帶安安和樂樂回去,讓他們見見爺爺奶奶,讓老頭看看他的孫子孫女。

  要告訴許富貴,自己在港島過得不錯,拍了電影,成了導演,有了自己的家。

  許大茂想說的那些話在肚子裡攢了很多年,一直沒有機會說出來。

  許大茂從石凳上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轉身往屋裡走去。

  客廳里的燈已經亮了,周詠梅在灶台邊盛飯,安安坐在桌邊拿筷子敲碗沿,樂樂被放在沙發上繼續睡著。

  許大茂在桌邊坐下來,端起碗,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

  沒有跟周詠梅說剛才在院子裡想的事,但許大茂在心裡已經把那個念頭放好了,等時機合適,得回去一趟。

  ……

  十二月的港島比四九城暖和一些,但海風灌進來的時候還是帶著潮乎乎的涼意。

  許大茂那天去參加一個行業座談會。

  地點在九龍一家酒店的會議廳里,來了幾十號人,有導演、編劇、製片,還有幾個從台灣和東南亞過來的片商。

  許大茂本來沒打算多留,簽了個到,跟幾個熟人打了招呼,打算坐一會兒就走。

  在靠後的位置坐下來,面前擺著一杯茶和一沓資料,翻了翻,沒什麼新鮮的。

  會議開到一半的時候,主持人介紹了一位從內地來的客人。

  那人姓陳,四十來歲,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他說話的腔調跟許大茂記憶里的北方口音有些像,但比四九城的話軟一些,夾著一些聽不懂的詞。

  他講的是內地電影行業最近的一些動向,說這幾年拍了一些新片子,題材比以前寬了,手法也在摸索。

  許大茂坐在後排聽著,手裡的資料沒有翻開,目光落在那個人的側臉上。

  會議結束之後有一個簡短的茶歇。

  許大茂端著茶杯站在角落裡,本來想等人散得差不多了就走。

  那個姓陳的從人群中走過來,在許大茂旁邊的桌上放了一杯茶,看了他一眼:「許導演?」

  許大茂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陳先生。」

  「你拍的那兩部片子我看過。」姓陳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後說,「你拍市井戲拍得好,鏡頭裡的那些巷子、台階、晾衣繩,看著像真的。」

  許大茂說「謝謝」,沒有多接話,不太確定對方只是客套還是想聊別的。

  姓陳的又開口了:「你內地來的?」

  許大茂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看了對方一眼:「四九城。」

  姓陳的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窗外維多利亞港的方向,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說了一句:「這兩年,有人從內地出來了,有搞文藝的,也有別的行當的。你要是想打聽什麼人,可以找我問問,我在那邊還有些老關係。」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朝許大茂點了一下頭,端著茶杯走了。

  許大茂站在原地看著那張名片,白底黑字,印著一個名字和一個電話,底下還有一行小字寫著他的單位。

  許大茂把名片拿起來翻了一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把名片折好放進口袋裡,端著茶杯又站了一會兒,然後離開了會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