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的革委會例會，各人匯報完工作之後，劉建軍沒有像平時一樣等李懷德開口，而是先把手裡的文件夾打開，從裡面抽出一張紙，放在桌面上。
紙張在桌面上展開的時候發出一聲細碎的響，像一片剛折好的書頁被吹開了邊緣。
劉建軍點了點桌子說：「在討論其他事項之前，我先念一份區革委剛剛下發的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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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把那張紙拿起來，念了一遍，措辭正式，要求軋鋼廠加強思想學習的時間安排，確保「政治學習不流於形式」，末尾蓋著區革委的紅章。
劉建軍念完之後把文件放回桌上，用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按了一下：「上面催得緊，咱們得儘快落實。」
屋裡的空氣安靜了幾秒，沒有人說話。
其他兩個革委會副主任各自低頭看著自己面前的杯子，像是什麼都沒有聽見，又像是在等待這個房間裡的沉默被誰先敲碎。
孫幹事手裡的鋼筆懸在記錄本上方，沒有落下去，筆尖在空氣里停著，像是也在等著一個落點。
於海棠坐在角落裡，手裡的筆也沒有寫，目光落在劉建軍面前那張紙上，像是在把那幾個字也記進自己的筆記本里。
李懷德坐在主位上，目光落在那張紙上，沒有立刻開口。
看了幾秒鐘，像是在確認那張紙上的紅章是真的而不是印上去的，確認完了之後，李懷德伸出手，把那張紙從桌面上拿起來，又看了一遍。
李懷德的目光沿著每一行字往下移動，像是在把每一個字都放在心裡稱過一遍，再往下挪到下一個。
把紙放回桌上，手指搭在紙面上，指腹貼著紙張邊緣的稜角，沒有鬆開，也沒有壓下去。
「那就按上面的要求辦，」李懷德開口了，「各車間自己安排時間，生產不能停，學習也要跟上。」
劉建軍點了點頭：「那具體怎麼安排，我建議每周增加兩次下午的學習時間，各車間輪流排班，不影響正常生產。」
李懷德看了劉建軍一眼，沒有接那個話，也沒有反駁，只是說：「具體排班讓各車間自己定，廠里不統一安排。」
把那張紙拿起來遞還給劉建軍，「區革委的文件，你收好。」
散會之後李懷德第一個站起來，端著搪瓷缸子走出會議室。
劉建軍坐在會議室里沒有立刻起身，把面前那張區革委的文件折好放回文件夾里，然後靠在椅背上，像是要把剛才那幾秒的停頓在椅背上再坐一會兒。
手指在桌面上扣了一下，像是在把剛才的局面在自己心裡過了一遍，確認每一步的落點都對得上，然後才站起來，合上文件夾，走出會議室。
於海棠走在走廊里的時候，手裡拿著記錄本，步子跟平時一樣輕快。
沒有往李懷德走的方向看，但經過李懷德辦公室門口的時候餘光掃了一眼，門關著，窗簾拉了一半，看不見裡面的人在幹什麼。
於海棠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走回自己的小隔間裡坐下來，翻開記錄本，把今天例會上的內容又看了一遍。
李懷德坐在辦公室里，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在桌前坐了一會兒。
伸手拿起桌上那份還沒批完的生產報表，目光落在產量那一欄上，看了一會兒，又放下了。
……
食堂里的人比平時少了些，但排隊的隊伍還是排到了門口。
窗口後面的幫廚們正忙著盛菜，大勺碰著鐵鍋沿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白菜燉粉條的熱氣從窗口裡湧出來，在隊列上方繞成一層薄薄的白霧，飄到屋檐底下就散了。
鍾國勝往前挪了幾步，聽見前面吃飯的兩個工人在說話。
「這個月產量怕是完不成了。」
一個瘦高個的工人筷子夾著一塊白菜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每周加兩個下午的學習，一去就是半天，機器停了，活堆在那裡，誰來干？總不能讓我晚上加班不睡覺吧。」
另一個人矮一些，端著飯盒沒有吃，先把話接上了：「完不成還不是扣咱們的福利，上面那些領導又不用幹活，咱們加班加點把產量趕出來，他們坐在辦公室里把文件一簽，功勞還是他們的。到時候生產跟不上，福利少了，吃虧的還是咱們。」
說著夾了一筷子粉條送進嘴裡，嚼了兩下，聲音低了一些，「上面鬥來鬥去的，跟咱們有什麼關係？」
瘦高個側過頭往四周看了一眼，聲音也壓低了：「可不是嘛，學習學習，學完了產量掉了一大截，月底福利沒了，家裡還等著錢用呢。」
把最後一口飯扒進嘴裡，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算了，不說了，說也沒用。」
兩個人端著空飯盒往水槽那邊走去，把飯盒沖了沖，然後一前一後出了食堂的門。
鍾國勝往前又挪了幾步，把飯盒遞進窗口：「一份白菜，一個饅頭。」
窗口裡面的幫廚舀了一勺白菜倒進鍾國勝的飯盒裡，又從蒸箱裡拿了一個饅頭放在蓋子上，遞出來的時候低聲說了一句：「這兩天來吃飯的人少了，以前這時候得排到門口去。」
鍾國勝沒有接話，接過飯盒轉身走到食堂靠牆的角落坐下。
把饅頭掰開泡進菜湯里，夾了一筷子白菜放進嘴裡嚼著，嚼了兩下咽下去，又夾了一筷子。
下午鍾國勝從保衛處出來去後勤科拿一份物資清單的時候，路過熱處理車間門口，放慢了步子。
車間門口的水泥台階上坐著兩個工人，一個在抽菸，一個端著搪瓷缸子喝水。
抽菸的那個把菸頭在鞋底上按滅了，站起來說：「不說了，回去幹活了。」
另一個把水喝完，兩個人站起來一起往車間裡面走。
鍾國勝站在原地沒有進去，也沒有往車間裡面看，只是站在那裡等車間主任出來送清單。
過了一會兒，車間主任從裡面出來，手裡拿著一份表格遞過來，站在門口跟鍾國勝說了幾句話。
車間主任姓王，四十多歲，把表格遞過來的時候，站在門檻外面沒有往裡退，側過頭往車間裡看了一眼，壓低聲音說了一句：「鍾隊長，最近廠里學習任務重，產量跟不上，工人們情緒不太好。」
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高，像是怕被車間裡的人聽見，又像是怕被別的人聽見。
鍾國勝接過表格看了一眼，說：「生產的事你找李主任反映，保衛處不管這個。」
車間主任頓了一下，點了點頭：「我知道，就是跟你說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