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宇那雙由手術刀改造的餐叉,已經逼近了周曉胸口那朵正在綻放的、帶刺的黑玫瑰。
那不是殺戮,那是醃製。一旦被叉中,周曉那名為「愛」的遺產,將被趙明宇做成一道永遠封存在玻璃罐里的標本,供他日後慢慢品嘗。
周曉想要後退,但身體像被釘在砧板上一樣,動彈不得。她脖頸下方的傷口,正源源不斷地輸送著那種名為「愛」的養料,餵養著那朵越來越妖異的黑玫瑰。
「別動。」趙明宇的聲音,像外科醫生的手術指令,「這朵玫瑰,需要一點……『儀式感』。」
就在餐叉即將刺入花蕊的前一秒。
嗡——
一陣極其微弱,卻又無比清晰的翅膀扇動聲,突然在周曉的耳膜深處響起。
那不是馬克的打火機聲。
不是林栩的心臟聲。
更不是趙明宇的刀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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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蝴蝶振翅的聲音。
撲棱。撲棱。
輕盈的,緩慢的,帶著一種跨越維度的疲憊,卻又充滿了涅槃般的決絕。
「嗯?」
趙明宇的餐叉,停在半空。他那雙永遠冷靜、永遠算計的眼神,第一次出現了凝滯。
他聽到了。
不是用耳朵,而是用他那顆被資本和秩序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心,聽到了。
「這……不可能……」
趙明宇猛地轉頭,看向那塊無邊無際的、純白的畫布。
畫布的中央,那團原本死氣沉沉的、不規則的黑色墨漬,此刻,正在發生劇烈的變化。
墨漬不再是靜止的。
它開始蠕動,開始拉伸,開始舒展。
黑色的墨汁,像退潮一樣,從中心向四周褪去,露出了下面……原本的顏色。
那是湛藍,是翠綠,是緋紅,是金黃。
是林栩在變成純白雕塑前,被強行剝離的、所有的色彩。
「林栩……你竟然……」趙明宇的臉色,第一次變得鐵青,「你把自己的『色彩』,藏在『畫布』的背面?!」
嘩啦啦——!
畫布,被一隻手,猛地撕開了。
不,不是撕開,是蛻變。
一隻巨大無比的、由無數種顏色拼接而成的蝴蝶,從那團墨漬中,轟然破繭而出!
這隻蝴蝶,沒有固定的形狀。
它的左翼,是梵谷的星空,旋轉著藍色的漩渦。
它的右翼,是莫奈的睡蓮,蕩漾著粉色的柔光。
它的觸角,是兩支燃燒的油畫棒,一紅一綠。
它的軀幹,是林栩那顆琉璃化的心臟,此刻正跳動著彩虹般的光芒。
「曉……」
一個聲音,不再是虛弱的,不再是破碎的。
那是林栩的聲音。
清澈的,堅定的,帶著畫刀刮過畫布時的沙沙聲,直接在周曉的腦海里,轟然炸響。
「我回來了。」
轟——!
那隻色彩斑斕的巨蝶,猛地扇動翅膀。
一股視覺的颶風,瞬間席捲了整個餐廳。
趙明宇精心布置的、由人體脊椎骨組成的餐桌,在接觸到這股色彩風暴的瞬間,像被強酸腐蝕一樣,溶解了。
那些被封印在玻璃桌面下的人臉,在接觸到色彩的剎那,發出了解脫的、無聲的歡呼,化作一道道彩色的溪流,回歸了大地。
「不!我的秩序!我的晚餐!」趙明宇驚恐地尖叫,他手中的餐叉和手術刀,在色彩的衝擊下,瘋狂地生鏽、剝落,最終變成了一堆毫無價值的紅棕色鐵鏽。
那隻巨蝶,緩緩地,優雅地,降落在周曉的肩膀上。
它沒有實體,它的翅膀,是流動的顏料,是凝固的光影,是林栩全部的靈魂。
「林栩……」
周曉伸出顫抖的手,想要撫摸那隻蝴蝶。
但她的手指,穿過了蝴蝶的翅膀。
因為林栩,已經不再是「物質」了。
他是一段活著的、會呼吸的、充滿了愛與恨的——藝術史。
「趙明宇。」
這一次,林栩的聲音,直接在整個空間裡迴蕩。
那隻巨蝶,轉過頭,那雙由無數個微小星系構成的複眼,冷冷地,注視著那個正在被色彩風暴一點點剝去偽裝的趙明宇。
「你以為,你吃掉了我的名聲,我的記憶,我的身體。」
「但你忘了。」
林栩的巨蝶,猛地張開雙翼,遮天蔽日。
「蝴蝶,從來不吃東西。」
「我們只負責……把世界,染成我們想要的顏色。」
唰——!
一道由七彩光芒組成的衝擊波,像海嘯一樣,向著趙明宇,狠狠地拍了過去。
趙明宇,那個不可一世的資本巨鱷,在色彩的洪流面前,像一張被雨水打濕的舊報紙,字跡模糊,紙張發皺,狼狽不堪地向後翻滾,跌進了那片由二進位代碼組成的深淵。
餐廳,消失了。
餐桌,消失了。
所有的「食材」,都回歸了自由。
周曉站在那塊巨大的畫布上,肩膀上棲息著那隻絢爛的、巨大的蝴蝶。
她感覺不到重量,只感覺到一股暖流,正順著她的脖頸,流遍全身。
她脖頸下方那個傷口,那朵黑玫瑰,此刻,正在色彩的滋養下,重新綻放,變成了一朵真正的、帶著露珠的紅玫瑰。
「林栩……」周曉在心裡呼喚,「你……還疼嗎?」
巨蝶沒有回答。
它只是輕輕地,用那由油畫棒構成的觸角,溫柔地,觸碰了一下周曉的嘴唇。
「不疼了。」
「因為我在畫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