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兩個太陽
燒紅的煤塊從遠處釋放出光線，照亮了瑪莎臉龐的部分輪廓。
她在黑暗中發出沙啞的低笑聲：「我一直認為你是最好的燉湯材料。非常的嫩，鮮美可口。」
「你就這麼迫不及待想吃了我？」維克多指的當然不是字面意思。
「只有你才能滿足我對營養方面的需求。」瑪莎似乎是在說笑，但無論語氣還是字句都比平時認真。
維克多沒有搭話。
瑪莎長得很一般，身材卻很不錯。綜合評價，至少可以打七十分。
在原來的世界，維克多在女人方面並不挑剔，也不會刻意追求。主要是因為身體和年齡的緣故。老了，經驗豐富，男女之情在他看來其實就那樣。雖然科技和醫藥學的進步可以讓男人們至死都能保持雄勃狀態，但在生命的最後一段時間，老人所留戀的，往往是生命中最具回憶價值的點點滴滴。
何況瑪莎年齡比這個世界的自己大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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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晚了，睡吧！」
維克多閉上雙眼，很快發出有節奏的輕微鼾聲。
無盡之海的自然環境相當獨特。
從沉眠中甦醒，睜開惺忪睡眼的時候，感受著來自頭頂那一縷燦爛陽光帶來的溫熱，維克多呆了幾秒鐘，腦子裡油然生出一些古怪的念頭。
昨天傳送抵達這裡的第一時間，他首先確定的第一個環境要點，是懸掛在天空中太陽的位置。
當時是上午，太陽位於東偏南。
維克多觀察了一整天，它的整體運行軌跡是自東向西，與自己原先的世界沒有分別。
當然，這裡的「方向」是一種廣義概念。
懸掛在天空中的那顆發光球體，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太陽。
可作為對整體環境感知的最重要核心，它的確是專屬於這個世界的太陽。
因為所有發光發熱的恆星都可以稱之為「太陽」。
維克多對異空間的了解大多來自《大百科全書》。
在無盡之海，太陽是確認方向與位置最重要，也可能是唯一的參照物。
原世界的基礎計時法則在這裡不適用，只能憑藉在空地上插木桿，投算倒影的方式勉強判斷時間。
現在是上午。
奧納卡從駱駝背上解下一袋水，遞給維克多，咧開嘴笑道：「第一次來這個鬼地方的時候，我就像你現在這樣，迷茫又惶恐。」
說著，他抬手指了指頭頂的天空：「這裡的太陽很奇怪，它不是每天固定從東方升起，而是第一天往東，第二天往西，第三天又往東————這樣交替循環，升起落下。」
維克多擰開水袋上的蓋子，仰脖灌了一口，帶著幾分年輕人對未知世界的好奇心和快樂發出感慨：「這裡————真有意思。」
奧納卡拍了拍身上的沙塵，站起來，對維克多欠身行了禮：「一起吃早餐吧！今天要走很遠的的路，我們得抓緊時間。」
陽光炙烤著整個沙漠，無邊無盡的砂子用暗黃和灰構成了世界的基礎色調。
沒有風，乾燥和高熱把所有水汽全部蒸發。
感受不到絲毫的濕潤，人們很難在這樣的環境裡產生與平時相同的尿意頻率。
駱駝的行走速度比昨天在戈壁區域慢了很多。無盡之海沙漠的環境嚴酷程度顯然超過了原生世界。
它們對這裡不太適應。
中午，一頭駱駝倒在沙地上無法站起。
它的右後蹄旁邊有一隻被踩死的黑蠍。看傷口的位置，應該是行走過程中驚擾了這只可怕的蟲。拼死一搏，用蠍針毫不客氣扎穿了駱駝的厚皮與肌肉，釋放出大量毒素。
奧納卡看到了維克多眼瞳深處透出的憐憫。
「別管它。」
「我們不能在它身上浪費力氣和時間。」
「我們甚至沒法從它身上割下幾塊肉晚上烤著吃。這裡有太多饑渴的生物在覓食。這就是我為什麼告訴你一定要用空水囊接尿的原因。在這個可怕的地方，哪怕是一口唾沫，也會引來難以想像的危險。」
「走吧，我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搜索地圖上標註的127號區域，沒有任何收穫。
維克多顯得很急躁。
他騎在駱駝背上一直喋喋不休。
「我們是不是找錯了地方？」
「除了砂子，這裡什麼都沒有。」
「實在太熱了，我快堅持不住了。」
「我要回去————在這裡多待一秒鐘都是浪費生命。真不知道我為什麼要接這個該死的委託。這不是我該來的地方，不是！」
他表現得像個嬌生慣養的貴族少爺。
索博時不時用陰冷的目光瞟向維克多。
奧納卡一直在低聲勸阻。
瑪莎對這些混亂的動靜視若無睹。
夜晚再次降臨。
然後又是新的一天。
仍然一無所獲。
晚上宿營的時候，維克多走到奧納卡和索博面前，直言不諱：「你們是不是在故意誤導？我覺得你們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完成這次委託。」
這話的問責成分實在太過於強烈，以至於好脾氣的奧納卡也微微變了臉色。他皺起眉頭：「維克多先生，您怎麼會這樣想？」
索博在旁邊發出輕蔑的冷哼：「你什麼都不懂。如果沒有我們，你根本不可能走到這裡。」
維克多冰冷的目光從兩人身上掃過：「我們這幾天一直在空地上打轉，你們對此作何解釋？」
奧納卡強壓著火氣，認真地說：「這裡是沙漠。沒有樹，也沒有石頭。這必然會給搜索帶來困難。」
「這與參照物無關！」維克多揮舞著雙手，用力跺腳，滿面狂怒衝著奧納卡發出咆哮：「我看過資料。喬納森當時被黑鐮怪圍住。他在最後時刻把箱子扔出怪物的巢穴。資料上是這樣寫的。」
「我記得。」奧納卡面色陰沉地點了點頭：「可那又怎麼樣？」
索博在旁邊幫腔：「這裡是沙漠。砂子會掩蓋很多東西。」
「你們這兩個沒腦子的蠢貨！」維克多聲音里充斥著無法遏制的怒意：「資料上寫得清清楚楚：只要找到黑鐮怪的巢穴，就能找到那隻箱子。」
索博佝僂的身體在夜幕下顯得更加乾瘦。他一直認為自己的年齡和經驗足以碾壓眼前這個貴族少爺，鄙夷地催了口濃痰：「說得輕巧。那些怪物懼怕陽光，它們平時都躲在地下，夜裡才出來活動。它們和我們一樣，都需要水和食物。」
維克多似乎是從狂躁狀態恢復了常態。貴族特有的傲慢氣質再次從他身上釋放出來。
盯著索博看了幾秒鐘，冷冷地說：「你比我想像的還要愚蠢。」
不等對方發作，維克多抬起右腳，用力踩踏地面，然後鬆開。
在不遠處的篝火光線映照下，可以看到沙地上清晰的腳印。
奧納卡一把拉住滿面怒意的索博，連聲勸阻：「等等，等一下。」
看到腳印，他愣了幾秒鐘，隨即迅速抬起頭，滿面驚訝，眼睛裡閃爍著急智與熱切的目光，頗有些明悟地問：「維克多先生，這是————」
維克多面色有些漲紅，他壓低音量，指著地上的腳印，解釋：「沙漠裡的生物就那麼幾種。黑鐮怪位於食物鏈高端。既然是掠食者，那麼在它們的巢穴附近，就不可能有別的生物活動。」
「這幾天沒有風。整個沙漠都很平靜。雖然127號區域整體搜索麵積超過五十平方公里，但除了我們，視線範圍內沒有發現別的空間獵人。」
「我們甚至連黑鐮怪活動的痕跡都沒有發現，難道你們對此不覺得奇怪嗎？」
索博怔住了。
鄙夷和不屑的表情從他臉上徹底消失，被深深的思考取代。
奧納卡眼裡透出無法用語言形容的狂熱，他死死盯住維克多，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您的意思是————」
「我們從一開始就找錯了地方。」
維克多從衣袋裡拿出地圖，指著用紅點標註的位置：「正確的搜索區域其實不在這兒，而是這裡。」
說著，他的手指在紙面上沿紅線正上端移動。
落定的時候，指尖之前划過的定點位置、原先的紅點、出發位置之間，構成一個近平完美的等邊三角形。
索博用力搖著頭，用沙啞嗓音發出不情願且拒絕相信的抗議：「這條線，還有這個位置，是奧維親手標定的。他是喬納森少爺身邊的親信，也是當時那支探險隊唯一的生還者。他不可能撒謊！」
維克多不屑一顧地說：「我當然相信他沒有撒謊。但無論奧維還是你們，包括之前那些死在沙漠裡的人，都忘記了一件至關重要的事。」
停頓了兩秒鐘，維克多發出傲慢的冷笑：「當然，也可能是你們愚蠢的大腦無法理解這個世界的奧秘，自然也就無法看穿各種虛幻的表象。」
奧納卡急不可待地問：「您指的是什麼？」
維克多仰起頭，注視著滿天星斗的夜空，緩慢低語：「在這裡，有兩個太陽。」
索博和奧納卡徹底呆住了。
「這不可能！」片刻後，索博發出本能拒絕相信，極度不甘心的叫嚷。
他已經習慣反對所有不符合自己認知理念的存在。
可這一次，他知道維克多是對的。
奧納卡看著黑沉沉的夜空，整個人被這突如其來的的陌生信息震撼，在失神狀態下喃喃自語：「兩個太陽————天啊，我，我們————」
維克多以不容置疑的語氣將其打斷：「我們從一開始就找錯了方向。」
「我們有足夠的水和食物，還來得及改正錯誤。」
「明天跟我走，聽我指揮。」
「我們可以完成這次委託。」
烈日和沙丘與昨天沒有任何區別。
維克多沒有詳細解釋行星與恆星之間的環繞關係。
這個世界只有占星學，沒有太空望遠鏡。
就算說再多，解釋再詳細，他們也聽不懂。
毫無疑問，無盡之海是腳下這顆星球的一部分。
套用原生世界的邏輯，這裡相當於月球。
地球是擋在太陽和月球之間的屏障。
區別在於，地球體積比太陽大，太陽則縮小至比地球的更小體量。
雖然在一定程度上不符合宇宙基礎規律，卻是擺在眼前的事實。
在月球的另一端，還有一顆同樣發光發熱的恆星。
自轉加公轉，龐大的地球障礙擋住陽光，於是黑夜降臨。
按照循環邏輯，這裡的兩天，等同於原生世界一天。如果僅以日出日落計算，雖然從
視覺層面上看似兩天，其實只完成了一次正常的行星自轉循環。
所以出現了太陽每隔一天，分別從東、西兩個方向升起的詭異現象。
當天下午，奧納卡在沙地上發現了黑鐮怪的腳印。
所有人都變得情緒高漲，就連隨時掛著一張死人臉的索博，也表現的比平時更加活躍o
維克多立刻下令眾人分散，擴大搜索區域。
夜幕降臨前，這裡很安全。
黑鐮怪的巢穴在砂層以下。按照《大百科全書》上的分類註解，它們屬於不具備商業價值的物種。
有些人對黑鐮怪的口器有著濃厚興趣。那玩意兒硬度極高，加之獲取困難，被視作勇氣和力量的象徵。
單只黑鐮怪不難對付。
然而它們是群居動物，夜間成群結隊的活動，從不落單。
只要是腦子正常的空間獵人，都會遠離這些外形相當於巨型甲蟲，只對血肉感興趣，毫無感情可言的可怕生物。
在一處沙丘的背陰面，維克多發現了幾具散落的人類骸骨。
奧納卡幾乎與他同時發現了這裡。
「你說的沒錯，我們的確是找錯了方向。」他激動的有些難以自持：「維克多先生，您是我見過最聰明的智者。」
維克多笑了，他似乎很享受這種恭維：「一起來吧！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喬納森的遺物應該就在這裡。」
運氣顯然站在搜尋者這邊。
半小時後，在沙丘底層，一塊白色盆骨的側下方，維克多看到一個半掩在砂子裡的小木箱。
不大。長度約為三十厘米，寬度為二十厘米。是克雷伊王國貴族圈子裡的常見款式。
扣著鎖，箱體與蓋子之間嚴絲合縫，絲毫還用某種膠質填充，可能是為了防水。
在箱蓋的正上端，赫然刻著里奧斯侯爵的家族徽章。
「就是這個！就是它！」奧納卡雙眼發亮，迫不及待想要從維克多手裡把箱子接過去。
後者顯然沒有把箱子移交的想法。他站起來，冷靜地說：「我們先離開這兒。天快黑了，得儘快找個安全的地方紮營。」
奧納卡縮回已經伸出去的手，笑著點頭回應：「如您所願，尊敬的騎士老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