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跑路

  就在林陽驅車離開天悅華府的同一時刻,城市另一端的連鎖酒店門前,周恆走了出來。

  他剛剛用最後一點力氣,將自己從裡到外打理乾淨。

  熱水沖刷過皮膚的感覺,似乎還殘留在身上,但酒店大門在身後合上的那一刻,那點虛假的溫暖便被夜風吹得無影無蹤。

  他回頭看了一眼燈火通明的酒店大樓,不知道自己這輩子,還有沒有機會再住進這樣的地方。

  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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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腦子裡只剩下這一個字。

  他招手攔下一輛計程車,車門拉開。

  「師傅,開出華海要多少錢?」

  司機是個微胖的中年男人,眼皮耷拉著,透著一股對生活的倦怠。

  他打量了周恆一眼,操著北方口音說道。

  「從這裡走的話,大概兩百左右吧。」

  兩百。

  周恆的心臟抽搐了一下,他現在全身上下都搜不出一毛錢。

  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那是一塊天梭表。

  錶盤在夜色下泛著微光,是當年他和蘇曼結婚時買的。

  這是他唯一不捨得放棄的物品,但現在他不得不放棄了。

  他一把將手錶摘了下來,遞到司機面前。

  「師傅,這塊表給你,你帶我出華海。」

  司機接過表,拿到眼前審視,手指在錶盤上摩挲著。

  「這是真貨還是水貨?」

  周恆的心沉了下去,聲音乾澀。

  「真貨。」

  司機又看了他兩眼,似乎從他那張寫滿絕望的臉上讀懂了什麼,把表揣進了兜里。

  「好吧,看來你在華海混得也不好,就帶你走一趟吧。」

  周恆終於鬆了一口氣,整個人癱軟在后座上。

  「謝謝了。」

  計程車匯入車流,消失在夜色中。

  街角的陰影里,兩個鬼祟的男人走了出來。其中一個立刻掏出手機。

  「龍哥,老周上了一輛計程車,我們跟不跟?」

  電話那頭傳來龍哥不耐煩的聲音。

  「跟啊,想屁呢,別跟丟了。」

  「是。」

  男人掛掉電話,二人鑽進一輛破舊的桑塔納2000,發動機發出一陣嘶吼,也跟了上去。

  車上,男人持續向龍哥匯報著計程車的行駛方向。

  「龍哥,他們上高架了,看方向是往城外開的。」

  電話那頭的龍哥沉默了幾秒,一種野獸般的直覺讓他嗅到了一絲不對勁。

  「把實時定位發給我。」

  「好。」

  掛斷電話,龍哥對身邊的阿飛偏了偏頭。

  「阿飛,開車,那孫子要跑。」

  ***

  深藍色的卡宴平穩地行駛在華海的路上。

  林陽接到蘇曼後,便直接駛向天恆花園。

  車廂里很安靜,只有輕柔的音樂流淌。

  蘇曼靠在副駕駛座上,閉著眼,漂亮的眉心微微蹙起,難掩一身的疲憊。

  「今天事情很多嗎?」林陽打破了沉默。

  「嗯。」

  蘇曼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

  「這個考察任務還是比較重的。」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跟秦總談?」

  蘇曼睜開眼,窗外的流光飛速掠過,在她眼中劃出一道道光痕。

  「等考察之後吧。」她的聲音恢復了幾分決斷,「現在事都沒做好,談不出結果的,手裡沒牌。」

  「嗯。」

  林陽應了一聲,沒有再多問。

  他知道,這個女人在商場上,永遠清楚自己要什麼,什麼時候該出什麼牌。

  她需要的不是建議,而是一個能讓她在卸下所有盔甲後,安心停靠的港灣。

  回到天恆花園,陳姨已經為他們留好了飯菜。

  餐桌上,兩人安靜地吃著飯。沒有多餘的交談,卻有一種無言的默契在空氣中發酵。

  飯後,蘇曼蜷縮在沙發上,像一隻疲憊的貓。

  林陽收拾完碗筷,走到她身後。

  「我幫你按摩一下吧。」

  蘇曼沒有拒絕,只是輕輕地「嗯」了一聲,順從地趴在沙發上。

  林陽的雙手搭上她僵硬的肩膀,溫熱的掌力透過薄薄的真絲睡衣,精準地找到那些緊繃的穴位。

  空氣中,只剩下兩人交織的呼吸。

  ***

  開了將近兩個小時,計程車在一條燈光昏黃的國道旁停下。

  「已經出華海了,再往那邊走個兩公里就到嘉城了。」司機指了指前方,「我只能送你到這裡。」

  「謝謝。」

  周恆有些不舍地從溫暖的車裡下來,冰冷的夜風瞬間灌滿他的衣領。

  他站在路邊,茫然四顧。這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只有孤零零的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漫無目的地沿著國道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就在這時,一束刺眼的車燈從後方射來,一輛桑塔納悄無聲息地停在了他的前方。

  周恆起初並沒有在意。

  直到一個男人從車上下來,沖他喊了一聲。

  「老周。」

  這兩個字,如同驚雷在他耳邊炸響。

  他猛地回頭,瞳孔驟然收縮。

  跑!

  這個念頭壓倒了一切。他想也不想,驚恐地轉身躍下路基,朝著路邊漆黑一片的農田沖了進去。

  「操!他要跑!」

  追下來的男人對著車裡吼道。

  「趕緊發定位給龍哥,叫他帶人過來!」

  說完,他也跟著跳下路基,朝那片黑暗追了上去。

  半個小時後,幾束車燈撕裂夜幕,龍哥和阿飛的車趕到了桑塔納後面。

  龍哥下了車,看著空無一人的路面,臉色陰沉。

  「人呢?」

  阿飛蹲下身,借著車燈的光,仔細查看路基邊緣的泥土。

  「應該是往田裡跑了。」

  他指著地上凌亂的腳印。

  「操。」

  龍哥啐了一口,煩躁地踱了兩步。

  「阿飛,你身手好,你去。」

  「嗯。」

  阿飛的回應只有一個字。

  他沒有絲毫猶豫,身形一矮,如同一隻矯健的獵豹,一躍便下了近兩米高的路基,穩穩地落在鬆軟的田埂上。

  夜色下的農田,對於周恆是迷宮,對於阿飛卻是清晰的獵場。

  他甚至不需要手電,只是借著遠處微弱的星光,雙眼便能捕捉到常人無法察覺的痕跡。

  被踩斷的作物莖稈,新鮮翻起的泥土,甚至空氣中那股因劇烈奔跑而留下的淡淡汗味。

  他沒有急著狂奔,步伐沉穩而富有節奏,每一步都精準地踏在最堅實的地面上,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音。

  而另一邊,周恆正在地獄裡掙扎。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泥地里跋涉,冰冷的泥水很快就灌滿了他的鞋子,每抬一步都千斤重。鋒利的作物葉片划過他的臉頰和手臂,留下一道道火辣辣的口子。

  他肺里像著了火,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刺痛。

  身後,那片死寂的黑暗比任何咆哮都更讓他恐懼。

  他不敢停,不敢回頭,只能憑著本能,瘋狂地朝著更深的黑暗跑去。

  ---

  兩個小時過去。

  國道邊,龍哥腳下的地上,已經丟滿了菸蒂。

  他身後,又多停了幾輛轎車,幾個精壯的男人靠在車邊,沉默地抽著煙,將這段偏僻的國道襯得肅殺無比。

  終於,遠處的田野里,出現了七八個晃動的手電光點。

  光點越來越近,慢慢爬上了路基。

  兩個人,架著一個的男人。

  那人正是周恆。

  他渾身都是泥漿,衣服被撕成了布條,臉上青一塊紫一塊,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龍哥緩緩走上前,二話不說,掄起手臂,狠狠一巴掌扇在周恆臉上。

  「啪!」

  一聲脆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周恆被打得一個踉蹌,差點栽倒在地。

  「他媽的老周,還知道跑路啊!」

  龍哥一把揪住他的頭髮,將他的臉提了起來,眼神兇狠。

  「你跑得掉嗎?」

  「艹!」

  他猛地一甩手,將周恆推給身後的手下。

  「帶回去!」

  幾輛車發動引擎,調轉車頭,浩浩蕩蕩地向著城西大橋村的方向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