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人力有時而窮(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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閒聊一番。
趙亦拿到令牌,心滿意足的回返春雨樓,繼續他的風花雪月。
陳逸隱沒在陰雲里,待確定趙亦跟幾位友人推杯換盞後,方才悄然離去。
「如今趙亦上了鉤,就算是將昭武侯趙家一脈拉進了蜀州這片泥潭裡。
「接下來便只剩下冀州商行————賈行之————還有清河崔家————」
陳逸心裡早有定計。
此番引趙亦上鉤,僅是他所有謀劃的一環。
也是最為重要的一環。
若是趙亦不上鉤,他即便還能謀算功成,也會露出馬腳,讓有心人發現他的存在。
思忖片刻。
陳逸輕輕吐出一口氣,身形鬆緩下來。
儘管現在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一旦京都府方面失去耐心,蕭家頃刻就會迎來雷霆震怒。
但越是如此,陳逸越沉得住心。
好比垂釣。
他這位釣者只要有耐心,必定有魚獲。
可賈行之等人並非不會動的魚,也可能是一條帶有劇毒的水蛇。
若一著不慎,滿盤皆輸。
「趙聞璟意外身亡,他們必定會有動作了。」
「再看一看————」
陳逸眼眸隨即落在東面。
想了想,陳逸身形化為一道模糊的光影朝著桐林鎮掠去。
僅用了十個呼吸,陳逸就到了龍場小院上空。
他俯瞰下方。
陰雲遮掩星月,猴兒山里霧氣環繞,使得龍場小院周遭朦朧。
數條閃爍螢光的長龍便在這霧氣里盤旋,時而停頓回首,看著下方的院落,仿佛守護此地的仙神。
這時候已近子時,龍場小院裡燈火稀疏。
僅有後宅幾個院落還有光亮。
袁柳兒、馬良才等寥寥幾位教習,還在點燈熬油,不辭辛勞的在幾沓紙張圈圈畫畫。
那是龍場小院學生們的考卷。
也是陳逸提出來專用於查驗這些學生的進度。
同時基於龍場小院的境況,他還做了一些改動。
譬如題目大多是些實例,而非醫典上需要死記硬背的內容。
再有一些考核醫術的題目,望、聞、問、切等等。
陳逸看了一圈,便就傳音道:「柳兒,來山頂。」
袁柳兒伏案身形一頓,抬起頭四下里看了看,「師公,是您嗎?」
「是我。」
「我這就來。」
見袁柳兒身形輕盈的出了廂房,又熟稔的收斂氣息掩藏痕跡,陳逸不免有幾分欣慰。
這一幕看來,頗有他的風範。
陳逸閃身落在猴兒山山頂之上,等了片刻,袁柳兒方才趕到。
「柳兒見過師公。」
袁柳兒瞧著陳逸身影,面上露出些笑容,「師公,您怎麼有空閒來小院了?」
先前她跟著葉孤仙修習武道時,自是聽說了陳逸深入蠻族之事,當時還有幾分緊張。
之後見陳逸平安歸來,她欣喜之餘,也好奇陳逸去蠻族做什麼。
待到蜀州傳遍了「龍虎」闖入蠻族救回蕭逢春、傅晚晴夫婦兩人,袁柳兒這才清楚師公做了那般驚天動地的大事。
陳逸不知她的心思,笑著說:「過來瞧瞧你進境如何了。」
袁柳兒聞言,臉上露出幾分不自然,說道:「師公見諒,這些天柳兒忙著小院的事,疏於修煉了。」
陳逸擺手說:「不礙事。」
「醫道、武道,甚至畫道書道————你想主修什麼都可以。」
袁柳兒稍稍鬆了口氣,行禮道:「多謝師公。」
「別忙著謝。」
「既然你以醫道為主,那讓我看看你如今醫道進境如何。」
陳逸說著,眼眸閃過一道螢光,便就將袁柳兒的心神扯入棋道幻境之中。
並非他以往那片錦繡絢麗的山川湖海,而是一處喊聲震天的戰場。
一邊是身著黑色甲冑的魏人兵士,另一邊則是高大雄壯的蠻族戰士。
兩軍人數眾多,足有數十萬。
放眼看過去,便是成百上千的傷亡。
袁柳兒站在魏人後方的城關之上,瞪大了眼眸看著這一切。
「師公,您這是————」
陳逸身影出現在她身側,望著那片屍山血海,淡淡的說:「你讀過醫典,也親身給數百病患瞧過病,不過還是以湯藥、針灸為主。」
「但醫者並非只會坐館,還有軍醫,主要負責救兵士性命。」
「還有毒醫,厲害的毒醫,下毒手法比之山族的巫蠱也不遑多讓,在他們眼裡,能殺人於無形,便能救人於水火。」
「再之後————」
陳逸說了一通,未了道:「今日,我就教你如何做這軍醫。」
他指著下方的戰場道:「兩軍交戰,傷亡無算,你要的是儘可能多的保全兵士性命。」
袁柳兒望著那無數人廝殺的場面,面上露出幾分堅毅,重重點頭:「師公,我明白了。」
說罷,她便朝著城關內的救治傷者的營帳走去。
陳逸望著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些笑容,「醫者雖是要有仁心,但也要懂取捨。」
袁柳兒天賦絕頂,心性極佳,醫道方面更是出類拔萃。
但她畢竟年輕。
陳逸今日就是要給她上一課,讓她明白「人力有時而窮」的道理。
袁柳兒並不清楚他的想法,來到營帳後,她就開始認真的給裡面的兵士救治。
起初是一些受了皮外傷的兵士,她以針灸止血,然後塗藥包紮即可。
儘管傷員眾多,她還能應付過來。
漸漸地。
或許是因為戰事吃緊,越來越多的傷員被送到這間營帳里來。
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道,像是放了許久生了鏽的鐵房子。
被鮮血染紅的木板床上,一名名傷員捂著傷口,或掙扎哀嚎,或求救,或絕望等死。
滿是嘈雜。
袁柳兒包紮好一名傷員,抬頭瞬間,又看到數百位傷員,額頭不自覺的冒出汗來。
儘管她知道這一切都是假的,但聲音、嗅覺,乃至看到的一切,都告訴她必須救下所有人。
她定了定心神,隨即便全身心的投入救治傷員中。
然而隨後,她就遇到了麻煩。
那是一位被重物砸碎了膝蓋骨的傷員,雖是能救,但處理起來很麻煩,需要耗費極長時間。
便是以袁柳兒的醫道造詣,也需要小半個時辰。
她望著那名兵士哀求的眼神,抿了抿嘴,便就直接開始全力施救。
先以小刀劃開皮膚,接著在血污中拼接碎骨,然後她再勾動天地靈機讓受損的骨骼稍稍癒合,最後縫合包紮————
一套下來,行雲流水。
這名傷員的腿保住了。
袁柳兒起身擦了擦汗水,面上神色一松,但等她看向周遭時,整個人瞬間呆愣住了。
只見寬的營帳內,數百名受傷輕重不同的傷員,俱都傷勢加重了許多。
有的甚至瀕死,整個人無神的躺在床榻上,進氣少出氣多了。
袁柳兒急了。
她顧不上緩口氣,便就快步走過去,以針灸之術封住他的心脈,然後用天地靈機吊住他的命火。
可還沒等她進行下一步,她眼角餘光看到另外一位兵士劇烈抖動起來。
「這————」
袁柳兒即便不使用望氣術查探,也知道他是五臟破裂時的劇痛所致。
他也快死了————
意識到這一點,袁柳兒看了眼旁邊的傷員,咬牙加快了手上的動作。
一針引氣,兩針定魂,三針修補其身體破損處。
她僅用了幹個呼吸的時間,就奇蹟般將這名重傷兵士救了回來。
然後她毫不停留,跑去另一個床榻,先以望氣術查探其破損的臟腑所在,精準的封住竅穴————
不消片刻,那名兵士抖動稍緩。
袁柳兒臉上的焦急之色跟著緩和一分,不過也僅僅只有一分。
她不敢停留,救下一個後就直奔下一個————
竟是堪堪被她以高明、精準、精湛的醫術硬撐了下來。
城關上的陳逸目睹這一幕,臉上露出些許意外。
「這些時日,柳兒醫道的確精湛許多,再過不久應是能夠摸到圓滿境的門檻了。」
「只是————還不夠————」
陳逸屈指一彈,便見袁柳兒所在營帳內的傷員傷勢瞬間加劇少許。
不多不少,剛剛超出袁柳兒醫治速度的極限。
僅過了片刻。
袁柳兒剛救治完三個傷員,便發現整個營帳內,瀕死之人翻了一倍。
她像是意識到了什麼,看了看陳逸所在,心下有了幾分不忍。
哪怕這些傷員都是假的,她也難以接受。
因而下一刻,袁柳兒拼盡了全力。
她幾乎是以尋常醫者無法想像的速度,在同時救治兩名傷員。
眼疾,手快,身心如一。
可即便如此,營帳內仍舊出現了死亡情況。
一個,兩個,三個————
直到袁柳兒正在施救的傷者沒了氣息,她的身形為之凝滯。
「死,死了————」
袁柳兒愣愣的看著床榻上渾身染血的兵士,看著他因為疼痛扭曲猙獰的面容,只覺得身體都沒了力氣。
她竭盡全力,仍沒有將人救回來。
明明以她的醫術,完全能把人救回來的啊。
可是————
沒有可是。
沒等袁柳兒想清楚這一切,她駭然發現,就在她愣神的幾個呼吸間,越來越多的傷者沒了氣息。
那一個個逐漸冰冷的身體,好似山一般朝她壓了下來,壓得她喘不過氣了。
袁柳兒愣愣的看著逐漸安靜下來的營帳,無力的垂下手。
「為,為什麼————」
袁柳兒腦海里浮現出方才經歷的一切。
從第一個傷員開始到此刻,每個人的救治過程都歷歷在目。
一遍又一遍的回憶,直到畫面定格在那名膝蓋骨盡碎的兵士身上。
袁柳兒臉上浮現些許不甘。
「如果那時,我不耗費那麼多時間,是不是就沒了現在的情況?」
「對,我完全可以只簡單止血救治,這樣一來,他不會死,其他人也不會死————
想到這裡,袁柳兒再次看向陳逸所在,眼神堅定的說:「師公,我要重新接受考驗!」
陳逸聞言,面露笑容,有個天賦絕頂又很聰慧的弟子就是省心。
他揮了揮手,營帳內的兵士便就換了一批。
袁柳兒見狀,不待遲疑,便就繼續投入救治中去。
雖說這一次她仍舊不打算放棄所有人,但她顯然學會了取捨。
只要不是危及性命的傷處,她都只簡單處理。
待到最後,她抬頭間發現,營帳里的傷員都經過了救治,且都活了下來。
袁柳兒徹底明白了。
「原來這就是軍醫————師公,我懂了————」
下一刻,袁柳兒眼前一花,出現在了陳逸身側。
陳逸看著她,溫和笑道:「醫者有仁心是好事,但要懂得取捨。」
袁柳兒回過神來,欠身一禮:「柳兒銘記於心。」
雖說陳逸這次沒有教她醫道,但卻教了她比醫術更重要的一課。
陳逸擺手說:「還沒完呢,之後再謝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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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隨後的半個時辰里,陳逸又讓袁柳兒經歷了幾次考驗。
有面對仇家追殺時需要用毒解決,有疫病泛濫百姓絕望的場面,也有一些奇奇怪怪的疑難雜症————
諸如此類。
整個考驗下來,袁柳兒像是經歷了不同的人生般,整個人的氣息有了些許變化。
她變得更加從容了。
不論面對何種境況,她都能冷靜應對,有了取捨,知道什麼時候緩下來,知道什麼時候該加快些。
陳逸很滿意。
他打量袁柳兒一番,笑著說:「你做的很好。」
袁柳兒一禮,「多謝師公教誨!」
這次陳逸沒再推辭,坦然接受。
「柳兒,你記住,醫道也好,武道也罷,修煉到家只是第一步,你要學會如何使用它們。」
「你可以選擇救人,也可以不救,你能殺人,也要能按捺住殺人的衝動————」
袁柳兒鄭重點頭,「師公放心,弟子記下了。」
陳逸拍了拍她的腦袋,「今日就到這裡,你回去歇著吧。」
袁柳兒恭敬一禮,轉身消失在叢林中。
陳逸看著她走遠,突地笑了起來,對這個弟子大抵是滿意的。
天賦固然重要,心性更加難得。
好在袁柳兒心神沒有大的缺漏,日後成就必定不可限量。
陳逸心情大好,便就伸了個懶腰,望著沒了陰雲遮擋的夜空。
明月銀輝灑下,繁星點點,四周蟲鳴不絕。
「該回去了————」
便在此刻,他眼前浮現一行金色大字。
【每日情報·地級下品:亥時,府城東郊安田村,賈行之夜會陳知棠,可獲少量機緣。】
陳逸看了一眼,臉上笑容漸漸收斂起來。
「陳知棠————這個名字似乎在哪裡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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