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封影
天亮以後,我坐在院子裡,背靠著牆,曬太陽。日頭升到東邊的屋頂上,把院子照得一片明晃晃的。院子裡的泥土地面被曬得發白,裂開細密的紋路,像是乾涸的河床。牆根底下那幾株野草蔫頭耷腦地垂著葉子,連蟋蟀都懶得叫了。我低頭看著地面,影子貼著土路,安安靜靜地躺著,像一個聽話的孩子伏在腳邊。可是脊背上那個輪廓還在。一夜之間,它又往下滑了一些。昨天它還在後頸的位置,今天已經滑到兩扇肩胛骨中間了,像一塊滲進宣紙里的墨。邊緣模糊,一點一點地洇開。我看著它,心裡清楚,它快要滑到影子的腰部了。影子的腰,連著人的後腰。等它滑到那裡,它就能順著影子,鑽進我的身子裡去了。
我伸手摸了一下後腰,指尖隔著粗布衣裳觸到那片皮膚。冰涼的,像是貼著一塊剛從井底撈上來的石頭。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那種涼,手指頭捂上去,捂了半天也捂不熱。
金葉子蹲在井台邊洗菜。她低著頭,水聲嘩嘩地響著,指頭在冰涼的井水裡泡得通紅。她把菜葉一片一片地剝開,搓掉根上的泥,又放到水底下沖了一遍。動作很慢,像是在想什麼事。我看了她一會兒,又低頭看自己的影子。院子裡的雞刨著地上的土,啄出一條蚯蚓,叼著跑了幾步,又放下,嘴裡發出咕咕的響聲。日子看起來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可我坐在這裡,脊背一陣一陣地發涼。那涼意說不清是從實處來的還是從虛處來的。就像有一隻手,從影子裡伸出來,貼在我的後腰上。它沒有動。它只是貼著。安安靜靜地貼著,像一隻等待獵物咽氣的貓。
「金葉子。」我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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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嗯?」
「你說,借影走到身上以後,人會有感覺嗎?」
金葉子沒有立刻回答。她低頭把菜葉上的水甩了甩,放進盆里,水珠在盆沿上滾了一圈,滴落在她腳邊的土裡,洇開一小團深色。她看著那團水漬,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有感覺。」她站起來,端著盆朝我走過來,盆里的水晃蕩著,在她身前照出一個被日光拉長的倒影,「你爹以前說,影子借到身上的人,後腰會發涼。」她在我面前停下,目光落在我身上,像是在看著什麼很遠的東西,「說不清什麼時候開始涼的,等察覺到的時候,已經涼了有一陣子了。」
我伸手摸了一下後腰。那裡的衣裳,被冷汗浸透了。我收回手,沒有讓她看見。她從盆里撈出一把菜,在我面前蹲下,一邊擇菜一邊說:「你爹還說,那種涼,跟天氣沒有關係。天一冷,人的後腰也會發涼。可那種涼是從裡面往外滲的。你伸手捂上去,捂不熱。你搓它,搓了半天,還是涼的。像是骨頭縫裡塞了一塊冰,怎麼捂都捂不化。」
我後腰的那一片涼意,像是聽見了她的話,又往下蔓延了一寸。我站起來,走回屋裡。門框的影子斜斜地搭在門檻上,我跨過去的時候,影子裡的那個輪廓也跟著動了一下,像是貼著我影子的脊背翻了個身。我坐在凳子上,伸手探進衣裳里,摸了一下後腰。那一小塊皮膚,冰涼冰涼的,像是一小片死肉貼在我的身上。我用力搓了幾下,搓得皮膚發紅髮燙了,才鬆開手。可沒過多久,那一小塊皮膚又涼了回來。涼得像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
中午的時候,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那腳步聲又急又碎,像是有人一路小跑著過來的,到了院門口也沒停,直接撞在門板上。砰砰砰,敲得很急,像是有什麼要緊的事。金葉子放下手裡的活兒,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去開門。
門一開,一個婦女踉蹌著邁進來,差點撞在金葉子身上。她穿著灰布褂子,頭髮有些散亂,髮髻歪到了一邊,沒來得及攏好,像是跑了一段路,喘著氣,胸脯一起一伏的。她站在門口,看見金葉子,張口就問:「你家的男人呢?」
金葉子愣了一下:「怎麼了?」
那婦女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朝院子裡掃了一眼,目光在牆根處停下來,落在我身上。她壓低聲音說:「景芝井那邊出事了。我今日早上起來舀水,水缸里……水缸里有個人。」
金葉子背過身去,沒有讓她看見自己的臉色。那婦女站在門口,聲音發顫,像是怕說大聲了會被什麼東西聽見:「我看了一眼,嚇了一跳。那水缸里,浮著一個影子,黑黢黢的,像是一個人趴在水面上。我以為是自己的倒影,仔細一看,姿勢不對。」她說著,自己也打了個寒戰,「我站著,它也站著。可我手裡端著瓢,它手裡空空蕩蕩的。我往左挪一步,它也往左挪一步。可它的臉,沒有朝我這個方向。它朝里。朝屋裡面。」
「我嚇壞了,趕緊把水缸蓋上。可蓋上也沒用,我總覺得它在水缸里。我中午又掀開看了一眼——它還在。還是同一個姿勢,趴在缸底,頭朝裡屋的方向,一動不動。」她說完,又朝院子裡看了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我聽說……你們家那個男人,前些日子下過井?」
金葉子沒有回答。她站在門邊,手指下意識地攥住了門框邊沿,指節泛白。那婦女點了點頭,像是明白了什麼,不再追問。她轉身走了,走出幾步,又回過頭來,說了一句:「那水影,到了晚上是會動的。你小心點。」
她走了。腳步聲在土路上漸漸遠了,消失在村落深處。金葉子關上院門,站在門邊,沉默了很久。那道門板隔絕了外頭的日光,在她身上投下一道窄窄的陰影。我坐在屋裡,透過窗戶看見她站在院子裡,日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細長。她低著頭,在地上看了一會兒才進屋。她進屋以後,沒有看我,徑直走到灶台前坐下,沉默了很久。
「景芝井那邊,出事了。」她說。
「我聽見了。」我說。
「你打算怎麼辦?」
我沒有回答。我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午後的光從門口斜斜地照進來,把我的影子拖在地上。脊背上那個輪廓,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分明。它已經從肩胛骨的位置滑到腰際了。我盯著它,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景芝井的水缸里出現了影子,說明那個東西確實在借水擴散。它無處不在。它趴在每一口井底,每一口水缸里。它趴在人家的水缸底,等著半夜裡有人起來喝水。現在,它又鑽進了我的影子裡。它在等著我做出決定。
我閉上眼睛。那個念頭又浮起來了。去水潭邊看看。去水潭邊看看青磚還在不在。這個念頭比昨天更清晰了,像是有人在我耳邊低聲說的,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蠱惑力。我心裡知道那不對,可念頭還是像水草一樣纏上來,纏得緊緊的。我伸手摸了一下心口——涼的。那一小塊皮膚,像是被冰水浸過,涼得發麻。我還是分清了。它是影子借給我的。它在想法子引我出門。它想讓我一個人走到井底去,走到那個沒有人的地方去。到了那裡,它就可以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從我身上借走更多的東西。
「金葉子。」我睜開眼,「有什麼辦法,能把影子從影子裡趕出去?」
金葉子看著我,目光里閃過一絲說不清的東西。那一閃而過的光,像是恐懼,又像是別的什麼。她沒有立刻開口。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院子裡那隻雞蹬著爪子跑過去了一圈又回來,撲棱著翅膀在牆根下刨出一個土坑,她才慢慢地說:「有一個法子。是老人傳下來的,說是能封住借影的。」她站起身,走到牆角的鐵器堆里,翻了一陣。那裡堆著鋤頭、鐵鍬、一把斷了齒的耙子,還有一個鏽跡斑斑的鐵鍋。她翻到最底下,拎出一把菜刀。鏽得刀刃都快看不見了,刀柄上裹著幾層黑布條,布條的邊角已經磨爛了,露出裡面發黑的木頭。她拎著菜刀走到我面前,刀口朝下,說:「用鐵器,在地上沿著影子的輪廓畫一個圈,把影子圈在裡面。畫完一圈,咬破手指,用血在圈的接縫處點上一點。這樣,影子就被封在圈裡了,它爬不出來。」
「要是畫不全呢?」我問。
金葉子的眼睫毛輕輕顫了一下:「畫不全,它就會從缺口跑出來。跑到哪裡去,就沒人知道了。」她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最好是正午畫。正午的影子最短,也離身子最近。封住了影子,就等於封住了它進去的路。」
我看著她手裡那把菜刀,鏽得刀刃都快看不見了,刀身上布滿了坑坑窪窪的鏽斑,像是從土裡刨出來的陳年鐵器。我伸手接過來,掂了掂,沉甸甸的。鐵器,老年人留下的法子。用鐵器畫圈封影子,跟用青磚鎮水是一個道理。鐵能鎮邪,刀能斷影。
「現在畫。」我說。
金葉子沒有攔我。她退到屋檐底下,站在陰影里,看著我。日光從屋頂上直直地照下來,把院子照得一片雪亮。她站在陰影里,半張臉隱在暗處,只露出一雙眼睛,定定地望著我。院子裡,日光正毒。日頭掛在正頭頂,把一切都照得明晃晃的,沒有一絲陰影可以躲藏。連牆根底下的野草都縮著葉子,像是不敢在太陽底下多站一會兒。
我站在院子中央,低頭看了一眼地面。影子緊緊地縮在我腳底下,短小,服帖,像一個聽話的孩子伏在腳邊。脊背上那個輪廓,縮成了一小團墨色,緊緊地貼著我的影子的後腰。日光下,它沒法動。它只能在影子裡等著。我盯著那一小團墨色,心裡忽然生出一股說不清的荒謬感——我居然在用刀畫圈,來圈住自己的影子。
我深吸一口氣,蹲下去,把菜刀的刀尖按在地上,開始沿著影子的輪廓畫圈。
刀刃插進土裡,劃出一道淺淺的溝痕。土是濕的,劃開以後翻出深色的土芯,那股新鮮的泥土氣湧上來,混著一股鐵鏽味。我畫得很慢,很仔細,刀尖緊貼著影子的邊緣,一分一毫都不肯放過。影子紋絲不動,安安靜靜地縮在圈中央。我繞著它畫了一圈,從腳尖畫到頭影。我幾乎能感覺到刀尖底下,那道影子是有厚度的,像是一層麵皮鋪在地上。畫到肩頭時,我的手停了一下。刀尖貼著那道輪廓的邊沿划過。划過去時,我感覺到刀刃底下傳來一陣微弱的震動,像是刀尖劃在什麼活物的皮肉上。那道震動順著刀柄傳到我的手指上,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刀尖底下輕輕掙扎了一下,又立刻安靜了。我咬住牙,沒有停頓,一口氣畫完最後一筆。圈閉合的那一刻,我聽見「嗤」的一聲輕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影子裡被燙了一下。那聲響很輕,像是一滴水落進滾油里。
我咬破手指,把血點在圈的接縫處。血滲進土裡,很快就被吸乾了。我站起來,退後兩步,看著地上的圈。我的影子被圈在裡面,輪廓清晰,像一幅畫。脊背上那團墨色的陰影,在圈封閉以後,似乎掙扎了一下。它扭動著,邊緣忽大忽小,像是被什麼東西按住了,又像是一條被釘在地上的蛇在拼命擺尾。然後,它安靜下來。陽光照著它,它伏在影子裡,一動不動了。
我鬆了口氣。金葉子從屋檐底下走出來,走到圈邊,低頭看了一眼。她看了很久,久到我的那口氣又提了起來。時間在日光下被拖得極長,像是有人把這一小段光陰抻拉成了一根細得看不見的絲線。然後她蹲下去,伸出手指,沿著圈的邊緣摸了一圈。她的指尖貼著地面,摸得很慢,像是在尋找什麼。摸到腳跟那個位置時,她的手停住了。她的指尖搭在圈線上,沒有動。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圈線在腳跟的位置,有一條細細的缺口。只有一指來寬。像是畫到那裡時,刀尖歪了一下,讓出了一個窄窄的口子。我畫的時候,繞到腳跟的位置,為了夠著那道輪廓,身子側了一下。我的影子在那一刻也跟著偏了偏。刀尖划過地面時,我沒有注意到那道縫。缺口的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東西啃過一口。
金葉子的臉色變了。她站起來,嘴唇微微發白,像是被人在後腦勺澆了一盆冷水:「它露了一截尾巴在圈外面。」
我低頭看。圈外面,地上有一小片陰影。只有兩三指長,窄窄的一綹,像一條灰黑色的細蛇,從圈線的缺口處探出來,趴在日光下的土路上。日光正毒,影子不能動。它也動不了。可它就那樣趴在圈外面,像一截被斬斷的蛇尾,靜靜地躺著。那截影子貼在地上,邊緣清晰,黑得有些不正常。
「怎麼弄掉它?」我問。
金葉子沒有回答。她盯著那截影子,目光直直的,像是被釘住了。過了很久,她才輕聲說:「弄不掉了。圈子封住的,是它在影子裡的大半個身子。那一截露在外面的,是從你身上分出的一點東西。它已經離開你的影子了。圈不住它了。」
我盯著那截影子,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它從我的影子裡被切出來了。它不是我的影子了。它是一個獨立的東西。而它現在在圈外面,在大太陽底下,一動不動,像是在曬太陽。我蹲下去,想伸手碰它,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我不知道碰了它會怎麼樣。它看起來只是一片陰影,可我知道它剛才動過。
我正想再問,那截影子動了一下。在正午的日光下,它動了一下。沒有風,地上的土和草都靜得像畫上去的。可它動了。它像一條蛇,緩慢地,貼著地面,朝裡屋的方向爬去。日光直直地照著它,可它還是在動。它爬得不快,但一直沒有停。它爬過院子,爬過台階上的石子,繞過一隻擋住了它去路的雞爪——那隻雞像是感覺到了什麼,撲棱著翅膀跳開了,發出受驚的咯咯聲。那截影子繼續往前,爬到裡屋門口,從門縫底下鑽了進去。那扇門沒有關嚴,留著一條一指寬的縫。它擠進去的時候,像一縷煙,悄無聲息,仿佛被黑暗吞沒了。
我轉身追過去,一把推開門。門板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屋裡光線暗,家具什物都沉在陰影里,像是沉在水底。我站在門口,掃了一圈,什麼都沒看見。地上沒有那截影子。牆角沒有。桌上沒有。它不見了。它鑽進來的時候,我看見它爬進了屋裡。可它現在不見了。裡屋安靜得可怕,只有灰布帘子在風裡微微拂動,像是有誰剛從那帘子底下走過去,簾腳還在輕輕晃著。
「金葉子。」我喊了一聲。
沒有人應。
我走過去,一把掀開灰布帘子。帘子掀開的一瞬間,一股涼氣撲面而來。金葉子坐在炕沿上,背對著我,手裡攥著那把菜刀——她不知什麼時候從我手裡拿走了。她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一尊泥胎。光線從門口的縫隙里斜斜地照進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斜長的光帶。我的目光落到她腳下。她的影子拖在地上,斜斜地映著門口透進來的光。那道影子,不對勁。影子的輪廓比她的身形要長一截。像是她的影子在某個地方鼓出來一塊,從她的腳邊一直延伸到炕腳的暗處。像是有一個人,站在她身後,緊貼著她的背。那截影子的頭,搭在她影子的肩頭,像一個親密的人,把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
金葉子開口了。她沒有回頭,聲音很輕,像是在跟什麼人說話:「李順,我的後背……有點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