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下轄蓬萊、黃縣、牟平、文登四縣,地處山東半島最北端。
此地瀕臨渤海,與遼東、女真相望,是北宋重要的海防重地和邊防前哨。
因為是海防重地,登州設有平海、澄海水軍。
宗澤隱約察覺到朝廷的攻遼意圖,既興奮,又慎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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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奮,是因為有望收服燕雲,建功立業。
慎重,是因為瘦死的遼國比馬大,事關重大,不可不慎。
此時的遼國,因為天祚帝耶律延禧荒淫無道、遊獵無度,正逐步走向衰亡。
遼國固然千瘡百孔,大宋卻也問題不少,不過是半斤八兩。
「此時攻遼,正是良機,怕就怕執掌攻遼軍務者,並非能臣名將,而是童貫、高俅之流...主帥若用非其人,必致大敗啊!」
宗澤有些擔憂,但又覺得此時擔憂為時過早。
一切都是他的猜測,此時還是先赴宴,向阮小二等人探一探登州的虛實吧。
...
阮小二將宗澤請到了家中吃酒。
這是一座價值一千六百貫的大宅,是宋淵派人給阮小二準備的。
這樣的宅子,宗澤也得到了一處,被如此恩義對待,換誰都得感激涕零啊。
「小弟先敬通判哥哥一杯。」阮小二舉杯道。
「呵呵,小二哥太客氣了,滿飲!」宗澤回敬道。
此番邀請宗澤吃酒,阮小二請了孫立、孫新、解珍、解寶、樂和等好漢陪同。
顧大嫂則在後廚幫廚,和他渾家一同操辦席面。
這些兄弟,都是阮小二來登州後陸續結識的。
登州是海防重地,正好阮小二水戰手段高強,所以剛來沒多久便站穩了腳跟。
上到登州鈐轄馬政,下到平海軍指揮使呼延慶,無人不服阮小二的水中手段,驚為天人。
更有將士以【混海龍】諢號恭維阮小二,卻被阮小二連連推辭。
龍,可是帝王之徵啊!
這大逆不道的諢號,他才不要,免得給宋淵哥哥惹禍,他繼續當【立地太歲】就挺好。
眾將士中,唯有孫立是個刺頭,自詡為當世猛將,不太服阮小二,於是請求較量一下陸上武藝。
遺憾的是,即使是比陸上武藝,阮小二也只用了四十回合便擊敗了孫立,直打得孫立懷疑人生,心悅誠服。
【病尉遲】孫立,梁山排名三十九位,現任登州兵馬提轄,是阮小二的下屬。
孫立身長八尺,善使鐵鞭、鋼槍,弓馬嫻熟,與欒廷玉是同門師兄弟。
原著里,孫立曾與呼延灼三十回合不分勝負,端得是武藝高強。
若是原著阮小二,陸地上鐵定不是孫立對手。
可惜孫立遇到的是開掛阮小二,得到過升官獎勵,陸地武藝大漲,水中武藝更是難逢敵手,賽過張順、李俊。
最終,孫立遺憾落敗。
「下官孫立,也敬宗通判一杯!」
孫立十分積極上進,緊隨其後,也給宗澤敬了酒。
他武藝高強,行事穩重,但卻精明務實,善於權衡利弊。
為救表弟,他可以捨棄登州提轄官職;為破祝家莊,他也可以出賣師兄弟欒廷玉,就挺複雜的。
隨著孫立敬了酒,孫新等人紛紛舉杯,各個都是阮小二結識的新兄弟。
【小尉遲】孫新,梁山排名一百位,是孫立的弟弟,娶妻顧大嫂,武藝平平,原著戰績表現約等於零。
【兩頭蛇】解珍,梁山排名三十四位,登州獵戶,長翻山越嶺,是山地特種兵類型的優秀人才。
【雙尾蠍】解寶,梁山排名三十五位,同上。
【鐵叫子】樂和,梁山排名七十七,現任登州獄卒,屬於吹拉彈唱型人才。
阮小二將眾兄弟介紹給宗澤。
酒酣耳熱後,宗澤方才向眾人打探起登州的局勢。
一問之後,宗澤愈發印證了先前那點猜測。
登州近來種種跡象,都透著不同尋常。
那兵馬鈐轄馬政,剛上任便大肆置辦海船,有意渡海聯絡女真,美其名曰採買馬匹。
那平海軍指揮使呼延慶,乃是外交型人才,通曉多國外語且博聞善辯。
種種跡象,確實像是朝廷有意攻遼,且有意聯絡女真、一併攻遼。
此事雖尚在籌備階段,未曾明發號令,但宗澤目光如炬,這點門道豈能看不透?
「有時間,得和宋淵哥哥聊一聊登州局勢了...」宗澤端著酒杯,目光微沉,心中暗道。
而後,宗澤又打探起登州盤踞著哪些山寨。
這倒不是宗澤貪圖剿匪之功,而是他的習慣。
他新官上任,深知一方治理,首在境內治安。
登州既是海防重地,便更不容許匪盜橫行,唯恐壞了軍務根基。
一問才知。
登州因有大軍駐守,故而匪患並不嚴重。
最大的匪寨,不過是最近剛剛冒頭的登雲山山寨。
山寨頭領只有二人,一個是【出林龍】鄒淵,一個是【獨角龍】鄒潤,乃是叔侄二人。
這二人本也是有一身本事的漢子,可惜生性好賭,欠了一屁股賭債,還不上。
利滾利之下,二人走投無路,索性破罐子破摔,於是帶著二三十弟兄,上了登雲山落草。
因為時間線還早,登雲山寨還沒發展到原著九十人左右的規模,便趕上了宗澤的新官上任三把火。
不得不說十分倒霉。
「這登雲山雖只嘯聚了二三十人,終究是樁治安隱患,不能放任不管!」宗澤沉聲道。
話音剛落。
卻見那孫新騰地起身,拜倒在地,急聲道。
「啟稟相公!小人與那鄒淵、鄒潤叔侄有些交情,深知他們皆是仗義之輩,本性並不壞。小人願前往登雲山,說服他們投案自首,屆時還請通判相公網開一面,從輕發落。」
孫新與鄒氏叔侄交情匪淺,不忍見叔侄二人身首異處。
宗澤聞言,捋須看了孫新良久,方緩緩點頭道。
「若他們主動投案,自可從輕處置,但也需要按律審定罪責,若這二人十惡不赦,本官也不能徇私枉法。」
若是鄒淵、鄒潤叔侄犯過強盜、殺人等罪責,即便自首,多少也得判個刺配。
但若尚未害人性命,判個脊杖、編入廂軍戴罪立功反倒更為常見。
「多謝通判相公開恩,我這便前往登雲山,說服他們投案!」孫新大喜過望,重重叩首。
立刻便想趕往登雲山。
卻不料。
不等孫新出發,這叔侄二人居然先一步帶著手下弟兄,自縛雙手,來官府投案了!
「有趣。這二人知錯能改,倒也不算無可救藥,這等漢子正適合編入廂軍,為國家效力。」宗澤聞報,驚訝不已。
宗澤剿匪,不提倡多造殺戮,主張只誅首惡,余者招安收編。
至於首惡都算不上的人,直接收編亦無不可。
於是。
宗澤過問了案情,有意將這些人收編為廂軍,為國效力。
一問才知。
這些山賊之所以主動投案,另有一段故事。
這些人不是突發奇想,前來投案的。
他們居然是被刺配沙門島的幾名囚犯說服的!
原來。
有四名囚犯判了刺配沙門島的流刑。
在北宋,刺配沙門島屬於是最嚴重的流刑。
只因沙門島環境惡劣,糧食淡水匱乏,且島上犯人數額有定額,超額或老弱者常被投入海中溺死。
又因為沙門島歸登州管轄。
於是,押送的差人帶著四人,一路跋山涉水來到登州,並途經了登雲山腳下。
正好遇到鄒淵、鄒潤叔侄下山打劫,給劫了個正著。
「俺們第一次打劫,便劫到了四個好漢,倒不如殺了官差,招攬四位好漢入伙,往後一同大碗吃肉,大口喝酒,以壯山寨聲勢!」侄兒鄒潤年輕氣盛,一心只想將山寨做大做強,便是讓他殺官差,他也不懼!
「此事不妥...」叔父鄒淵比較穩重,此時山寨才二三十人,不敢行事太過。
正打算勸說侄兒只劫財、不害命。
卻不料。
那四名脫離枷鎖的好漢,寧死也不肯從賊!
「我等從前落草,已是追悔莫及。如今僥倖活命,怎肯再度落草!」
四人非但不肯入伙,反而苦苦勸說鄒淵、鄒潤叔侄,勸他們不可干那殺人放火之事,省得玷污了自己清白有用之身。
一番懇切勸說之下。
不僅保下了差人性命,更勸得鄒淵、鄒潤等人幡然醒悟,棄暗投明,主動前來投案。
宗澤聽罷事情始末,大為動容,拍案贊道。
「身為囚犯,卻寧死不願從賊,這是何等義士!」
「只憑三寸不爛之舌,便能說服群賊投案,這是何等口才!」
「如此義士、賢才,緣何竟犯了刺配重罪?莫非竟是一樁冤案不成!」
宗澤越想越覺蹊蹺,當即下令,調查那四名刺配囚犯的底細。
若有冤情,定要為四人沉冤昭雪!
可惜。
一番調查後。
四名囚犯並無任何冤情。
見狀,宗澤只覺得無法理解。
不理解四名重罪囚犯,緣何竟提高了覺悟,變得如此奉公守法。
不止是宗澤。
就連阮小二,都因為見到了四名老熟人,有些懷疑人生了。
「勸說山賊投案自首的,怎麼會是你們!你們什麼時候變成勸人向善的義士了!」阮小二人都麻了。
卻原來。
刺配沙門島、路過登雲山的四名囚犯,不是旁人,正是王倫、杜遷、宋萬、朱貴!
阮小二當初跟著宋淵,親手蕩平了王倫等賊寇,並靠著這份功勞踏入仕途。
本以為王倫等人早已秋後問斬。
卻不料王倫竟還活著,且居然刺配到了沙門島。
真可謂是不是冤家不聚頭啊!
「哎呀,怎會是小二哥當面!」王倫一見阮小二,如同他鄉遇故知,立刻打起了招呼。
「少套近乎,本官和你不熟!」阮小二卻還記恨王倫等人打劫石碣村的惡行,並沒有原諒王倫的想法。
「哎...」王倫嘆了口氣,心知從前作惡多端,並不敢奢求阮小二原諒。
又道。
「小人之所以保得性命,只因官家開恩,大赦天下...」
為了解答阮小二的疑惑。
王倫苦笑一聲,將自己被捕後的經歷娓娓道來。
按照他的罪行,本來是該秋後問斬的。
卻不料,因為宋淵進獻了祥瑞玉圭,又蠱惑的宋徽宗自封為教主道君皇帝。
趕上如此喜事,宋徽宗自然又是大赦天下。
正常情況下,像王倫這樣的重罪賊首並不在大赦之列。
但因為種種原因,王倫最終機緣巧合,活了下來。
...
卻說,王倫被捕之後,每日都被【龍場悟道】詞條影響。
每一晚都要前往龍場,接受陽明先生的教育。
每一晚都要面對從前犯下的累累罪行。
每一晚都要墮入地獄,被酷刑狠狠折磨。
他的良心不斷覺醒,對往昔罪行追悔不已。
然而為時已晚,死刑已定,便也只好下定決心,下輩子再做真好漢了。
彼時的王倫,心知自己秋後便要問斬,已無生路可言,便想趕在臨死前,多做幾件好事。
等待處刑的日子裡,王倫向牢頭央求了紙和筆,傾盡畢生所學,寫出了一本《剿匪紀略》。
王倫根據自己的經營山寨的經驗,提出了二十多條剿匪方略,條條切中要害。
他不僅在書中提出了剿匪的具體方略,更分析了不同人群落草的緣由。
他將匪盜分為不同種類,建議朝廷分類處置:有些人罪不容赦,卻也有些人,是被貪官污吏逼得沒了活路,其情可憐。
從前科舉應試時,王倫急功近利,屢試不第。
但如今,他捨棄了功利之心,靜下心寫書,反而寫出一本奇書來。
畢竟是真當過山寨首領的人,對於匪盜的了解,遠非朝堂諸公可比。
以演義話本而論,這本書對於殺人放火的細節描寫,精細到了「將搶來的金銀細軟一一踩扁」、「挖心肝需要先潑涼水」,堪比《水滸傳》。
以剿匪兵書而論,這本書實用性極高,堪比戚繼光的《練兵紀實》、《紀效新書》。
以思想深度而論,這本書里,竟融入了不少心學思想,能帶給人啟迪,堪比《傳習錄》。
如此著作一經寫出,立刻引起了濟州知州的重視。
最終。
這件事不知怎得,竟又被敵視蔡京的官員知曉,拿來大做文章。
以宿元景為首的一干官員,將這本書呈至御前,極力為王倫辯護。
這些官員聲稱,王倫並不是罪大惡極的賊寇,若是真賊子,如何能有赤膽忠心,臨死之際都不忘著書濟世。
更有證據表明,王倫被捕後,曾供出濟州、鄆州多處匪盜團伙,於剿匪一事頗有功勞。
王倫此案,定有冤情!
蔡京、宋淵等人,疑似殺良冒功,捏造了王倫等人的罪名,用心險惡!
「請官家徹查此案,明正典刑!」宿元景等人上奏道。
表面上,這些人是在為王倫喊冤。
實則卻是想借王倫之案,打擊蔡黨,這點小心思,宋徽宗豈能看不出來。
是非曲直,宋徽宗自有皇城司密報,如何不知王倫其罪屬實。
但為求公允,宋徽宗還是命令濟州知州重新查證此案。
一聽有為王倫翻案、打擊蔡黨的機會,宿元景等人立刻暗中聯絡了王倫,要求王倫配合,願替他洗清罪責。
結果。
徐知州重申此案時,王倫沒有更改口供,依舊認下所有罪行。
即使有宿元景等人撐腰、暗示,王倫依舊不願攀咬宋淵,坦然承認了所有罪行。
「小人確實犯過強盜殺人之罪,便是千刀萬剮,也不足以抵償無辜者的性命。」
「小人被宋搜訪所擒,並不恨宋搜訪,只恨自己豬油蒙了心,竟犯下如此大錯。」
「小人不敢貪生,如今《剿匪紀略》已成,但求速死,以正國法!」
這一刻的王倫,覺悟高得嚇人!
高到了什麼程度呢?
高到了模仿王守仁,給自己起了個守義的表字!
陽明先生是王守仁,俺王倫便做王守義!
這輩子罪大惡極,死有餘辜。
生時做不得義人,死了卻得做個義鬼!
絕不能違背良心,攀咬宋淵相公!
千錯萬錯,皆是我王守義之錯!
俺王倫,但求一死!
「怎麼可能!一介賊寇罷了,怎麼可能擁有如此崇高的覺悟!」
宿元景等官員,全都目瞪口呆。
宋徽宗則被王倫的言行感動。
凡事就怕有個對比!
和燕順那等聚義造反、吃人心肝的逆賊當對照組,只是打家劫舍、迷途知返的王倫,竟顯得如此眉清目秀。
宛如山賊之中的清流!
為了給世間賊寇樹立一個迷途知返、洗心革面的榜樣。
也為了標榜自己教主道君皇帝的仁德。
最終,宋徽宗御筆一勾,將王倫等人加入到了大赦名單里,改斬刑為刺配沙門島。
於是,便有了王倫刺配沙門島、路經登雲山、寧死不從賊、反勸化山賊投案的奇事和美談。
此事一經傳至御前,直聽得宋徽宗龍顏大悅。
他果然沒有看錯這王守義!
寧死不從賊,真乃守義之士!
心道:莫非這王守義,也是【忠義梁山,政和永昌】的一環!
梁山不愧是忠義福地,就連來此落草的賊寇,都能受到忠義感化。
「這王倫既已洗心革面、忠義可嘉,若再刺配沙門島那疾苦之地,反倒顯得朕刻薄寡恩了。傳旨,再減其罪!改刺配沙門島為充軍登州,就近效命,戴罪立功!」
隨著宋徽宗御筆一勾,王倫的罪居然又輕了,主打一個隨心所欲。
這一減罪,卻減得阮小二目露精光。
他乃登州兵馬都監。
王倫、杜遷、宋萬、朱貴卻成了他馬前卒。
既是上官,可莫怪他對這四人搓圓捏扁了!
他可沒忘記,當初這些人去石碣村搶錢搶糧的惡行!
「你們四個,一起上!若能擊敗本官,從前恩怨一筆勾銷。但若是四打一都打不過,便莫怪本官日後狠狠操練爾等了!」
阮小二故意沉著臉,想給王倫等人一個下馬威。
心中卻道:看在你們寧死不肯攀咬宋淵哥哥的份上,我便稍稍放水和你們打好了,不叫你們輸的太難看。
(註:是5300字大章哦!四捨五入,算兩更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