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冬時節的汴河,水面已經有了結冰的趨勢。
作為北宋漕運重要通道,即使是這樣的天氣,仍有漕船在半冰半水的河道中來往,帶著汴京市井的煙火氣。
張叔夜和楊志聊了幾句後,望向了汴河碼頭。
此時的碼頭上,早早聚集了上千名役夫,正準備拖運其他船隻的花石。
原來,在張叔夜抵達汴京前,恰有江南花石綱的船隊先一步抵達,正在驗收、交花石呢。
朱勔十分擅長鑽營、邀寵。
為了趕在十月十日天寧節前進獻奇石邀寵,他在江南狠狠搜颳了一番,掘地三尺,斂財無數。
最終湊出了十船上等花石,盼望著靠著這些花石再度官升一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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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現實卻給了他沉重一擊!
當他千辛萬苦備好綱運出發,行至半路時,突遇狂風大浪,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
十艘船當場翻了五艘!
就連朱勔本人,都險些淹死在河中。
雖說最終被隨從救了起來,卻也生了一痛大病,耽擱了大半個月才治好。
幸運的是,除了朱勔以及他的幾個倒霉狗腿子,沒有任何人員傷亡。
所有民夫、軍卒都奇蹟生還,完好無損,似有天意庇護。
只有朱勔等惡徒慘遭天意爺針對,十分悽慘。
最不幸的是,整整五船花石綱全部失陷河中,令朱勔損失慘重!
不提近百萬貫的運費損失,只說那些沉入河底的貴重花石,價值便超過二十萬貫!
讓朱勔心痛到滴血。
更讓欲哭無淚的是,沉入河裡的都是上品的花石,留下的則幾乎都是中品花石。
最好的那批花石,全特麼餵給了水龍王!
氣得朱勔恨不得原地表演水龍轉圈!
這沉的是花石麼!
沉的是他升官發財的青雲路啊!
太痛了!
但也沒辦法,只能認命。
病癒後,朱勔只得硬著頭皮,繼續押送剩下的五艘漕船,卻也因此耽擱了行程。
根本趕不上宋徽宗的法定生辰,天寧節。
這都已經十月二十五日了,他才抵達汴京,黃花菜都涼了!
邀寵怕是難了,大概率還要被問責。
畢竟他這趟押綱,可是整整失陷了五艘花石綱啊!
宛如一個押綱廢物!
簡直賽楊志!
「真是笑死洒家了,不就是押個花石綱麼?如此簡單的事,咋還有蠢材能翻五艘船啊?」
楊志向岸上民夫打探了江南花石綱的慘案,不由得暗自偷笑。
又將此事稟報給了恩相張叔夜,聽得張叔夜嘖嘖稱奇。
心道:這朱勔難道是比楊志更倒霉的災星?否則怎會直接弄沉半隻船隊...
幾乎是張叔夜望向朱勔的同時。
碼頭上的朱勔也注意了張叔夜。
「哎呀,這位莫非是張叔夜張相公,久仰大名啊!下官朱勔,久聞相公清名,今日一見,果然氣度不凡!相公屈尊押運花石,真是勤勉國事,下官佩服!佩服!」
朱勔似乎認得張叔夜,立刻小跑而來,想要攀攀關係。
此時的朱勔只是一個正七品武官,得到政和中後期,才能靠著獻石立功,逐步累遷至從五品的合州防禦使。
尚未發跡的朱勔,還沒有資格像公孫勝一樣,被罵成是六賊,差了點意思。
張叔夜則不同,現在就已經是從五品了,而且還是尊貴的文官,又新投了蔡黨,後面怕是還要高升。
就想拉拉關係。
可惜這只是朱勔一廂情願。
張叔夜可不想和臭名昭彰的朱勔扯上關係。
眼見朱勔走來,張叔夜直接視而不見,聽而不聞,轉身去和楊志說話了,只當朱勔是空氣。
他是從五品,無視一個正七品的奸佞武官,對面得受著。
朱勔自討了個沒趣,面色不虞,心中冷笑。
心道:你張叔夜和老子一樣,都是想靠花石綱邀寵的佞臣,裝尼瑪的清高!不就是比老子官品高,同時還是個文官嗎?別得意!區區從五品罷了!等老子邀寵得了高官,遲早可以站你頭上拉屎!
正腹誹時。
卻有內廷宦官來叫朱勔了。
朱勔見狀,不敢怠慢,立刻又迎向了宦官,滿臉賠笑。
花石綱抵達汴河碼頭後,有內廷宦官登船核驗,對照貢物清單,逐一清點花石數量,登記造冊。
核驗入冊後,歸入內藏庫的專項貢品台帳。
負責驗收的宦官姓吳,內廷官職是正九品的左侍禁。
雖只是正九品,但面對區區正七品的外朝武官朱勔,依舊還是高人一等的態度。
眼見應到的十艘江南綱船,實到只有五艘,吳侍禁已是面色陰沉。
又見綱船上的花石品質不高,更加不快。
「怎麼只來了五艘船?剩下的呢!」吳侍禁質問道。
「回中官的話,天有不測風雲,剩下的五艘船,翻了,花石都失陷在了河裡...」朱勔誠惶誠恐答道。
「廢物!你自己怎麼不失陷在河裡!」吳侍禁罵道。
「不敢欺瞞中官,小的自己也差點失陷了,險些沒有救回來。」朱勔欲哭無淚道。
一面哭喪著臉,一面摸出幾枚金元寶,塞到了吳侍禁手裡。
這才讓吳侍禁強行咽回了將要罵出口的髒話。
強忍了半天,終於勉強擠出少許假笑。
「罷了,先不提失陷的綱船了,咱家且問你,這剩下的五艘船,花石品質為何都不高?」
「高的那些,都沉進河裡了...」朱勔卑聲道。
「廢物!」
吳侍禁好不容易擠出來的假笑,再度破功。
官家剛剛自封了道君皇帝,正急著大修園林,廣搜奇石,因而無比期待江南花石綱的到來。
結果。
這朱勔又是失期,又是失陷半數花石綱,最終運到的還都是些邊角料。
這是想把官家氣駕崩嗎!
「還望中官在官家面前,替小的美言幾句...」朱勔又掏出幾個金元寶,塞到吳侍禁手裡。
吳侍禁無奈,只得認命,打算選擇些品質湊合的,呈遞給官家品鑑。
既然收了錢,他也只能幫著廢物朱勔美言幾句了。
至於官家會不會原諒無能的朱勔,他可就管不著了。
吳侍禁驗收完江南花石綱後,又驗收了山東花石綱。
對只有一艘船、且還是剛剛興起的山東花石綱,他本來沒有特別重視。
然而驗收的結果,卻讓他大吃一驚!
張叔夜運來的這批奇石,品質實在太高了,系統出品,必屬精品!
奇石至少都是上等品質,甚至還有極品奇石!
「好!好啊!想不到梁山的奇石品質如此高,品類竟還如此齊全!」吳侍禁大喜。
因為是首次運石,宋淵並沒有兌換巨型奇石,個頭上並不算驚人。
然而奇石品質之高,品類之齊全,卻令吳侍禁感到欣喜!
太湖石,靈璧石,雨花石,金海石,水晶,青金石...
小小一個梁山,緣何竟能產出普天之下所有奇石種類!
且品質還如此之高!
「這些又是何物?」吳侍禁忽然察覺到一具龐大古獸的化石,問道。
他不認得恐龍化石,但卻震撼於此化石的龐大與古老。
好傢夥!
宋淵連恐龍化石都兌換了一些,獻給了宋徽宗!
「這些據說是遠古仙獸羽化後遺留的仙骨化石。」張叔夜將宋淵教給他的說辭說了出來。
「竟是仙獸!是了,如此龐然大物,不是仙獸還能是什麼!好,太好了!咱家這就上報官家!」吳侍禁大喜。
心道:官家自封道君皇帝,最信這些祥瑞仙獸之說。這梁山先是挖出玉圭,如今又挖出了仙獸化石,若知此事,必定大喜,此事由我上報,亦是一份功勞!
因為過于欣喜,他都忘記要找張叔夜索賄了。
歡喜的程度,堪比謝安磕斷了木屐沒有察覺。
實話說,張叔夜是不樂意給宦官行賄的。
幸好宋淵派了金大堅跟隨張叔夜辦事。
金大堅可不在乎什麼清名濁名,他只在乎宋淵哥哥的吩咐,哥哥讓他打點誰,他就打點誰。
於是一把抓住了吳侍禁,賠笑塞給對方五十兩黃金。
「哎呀,這如何使得!」吳侍禁更歡喜了。
「使得,使得!還望中官替俺們梁山奇石多多美言,拜託了。」
「應該的,應該的!兄弟如何稱呼啊?」這是要在官家面前替金大堅美言啊!真是收錢辦事!
「俺姓金名大堅,是宋淵哥哥派給張相公的親隨。」金大堅是懂說話的,一句話把三個人的名字都報了。
「哎呀!原來是宋搜訪的兄弟,失敬,失敬!」
眼見山東花石綱如此驚艷,吳侍禁驚喜不已,又勉勵了金大堅兩句,便趕著向官家上報了。
這一刻。
朱勔卻感到了排山倒海的壓力!
不是哥們!
你們山東花石綱一定要這麼卷嗎!
每塊石料都是高品質也就罷了!
種類居然還能囊括大宋各地奇石,甚至還有西域石料!
難道是想搞個【天下奇石出梁山】的名頭麼!
這也太假了吧!
小小一個梁山泊,哪能產盡天下奇石!
甚至特麼連仙獸遺骨都給整出來了!
你們少獻一次祥瑞會死嗎!
能不能給其他哥們留口湯喝!
我特麼失陷了整整五艘綱船啊!
剩下的花石被你們一襯托,簡直高下立判了!
貨比貨得扔啊!
我怕不是要被官家革職問罪!
不帶這麼坑人的啊!
咱們可都是在給官家、給蔡太師辦事啊!
「不好!必須求太師撈我一把!若無太師美言,我這回怕是烏紗難保!」
這一刻,朱勔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