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撲天雕
又閒談了幾句,武大很有眼色的告辭而去。
出門時,他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壓都壓不住,就連佝僂的腰杆都比平日挺了幾分。
跟在身後的潘金蓮卻沉著一張臉,嘴唇緊抿,雙手還死死捏著裙邊。
她是個精明人,最終也沒出言反對,更沒當著外人駁了武大的面子,甚至還與他一起拜謝祝彪的安排。
只不過,她心裡卻徹底恨上了如意,她覺得自己的功勞被奪了,去路也被斷了。
今日,她慫恿武大過來送饅頭,本意想繞到號衣這件事上,畢竟圖樣她也參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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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她還想毛遂自薦,監督那些繡娘製衣。
說白了,她想掌權,哪怕只是芝麻綠豆大的權柄。
「郎君,你的傷勢如何了?今日不再習武了?」
此時,祝彪已然興致缺缺,眼中也再無方才的灼熱,如意心中喪氣,悻悻地挑了個話頭。
「嗯,今日身子還有些不爽利,索性便偷個閒。」
祝彪隨口回了一句,聞言,如意眼底的落寞更甚。
她也在心裡恨上潘金蓮了,這不安分的妖冶婆娘,生生斷了她轉成內眷的機緣。
相處時久,她早已摸清祝彪的性子。
冷靜,克制,自律,難得今日興致高漲,卻被屢次打斷,如今已然敗了興,熄了火。
「吃飽喝足,我去市集走走。」
祝彪拿起曲橫刀,便朝門外走去。
如意壓下心中的失落,連忙拿起掛在衣架上的大氅,追出幾步。
「外面冷,郎君多穿一件。」
她也是有些情急,竟無意拿了潘金蓮剛剛才給祝彪新做的那件玄色蜀錦大。
直到披在祝彪身上,她才恍然察覺,卻已晚了,穿都穿上了,總不能再扒下來?
「嗯?」
大筆甫一上身,祝彪也立刻覺出不對。
比以往的衣裳更合身,長短剛到小腿,該緊的地方緊,該松的地方松,穿起來十分舒坦。
針腳也細密緊實,而且,內襟左右兩側還各用軟皮縫了衣兜。
「嘖,潘家娘子果真好針線。」
他忍不住贊了一句,如意心中陡然一沉,但是祝彪的下一句話,又讓她嘴角重新挑了起來。
「不過,我還是更喜舊衣,這件錦袍太過張揚了。」
年關將至,祝家集甚是熱鬧,比平日還多了幾分喜氣。
街邊的鋪面都掛起紅燈,還多了些攤子,賣些紅紙、年畫,糖瓜、炒貨,人頭攢動,吆喝聲此起彼伏。
去年,祝家莊的年景尚可。
所以哪怕是最窮的人家,也會咬牙稱上二斤細糧,扯幾尺布頭。
如今,蘇方他們辦差未歸,祝九正盯著製衣之事,武松醉酒,龐秋棠被誆去山上了。
因此,祝彪倒是落單了。
不過這樣也好,難得清淨,反正在祝家莊這一畝三分地,他也無需隨從,沒人不認識他。
「少莊主!」
一路行來,不斷有人和他招呼,語氣里多了幾分真摯,經過打虎後,他的威望明顯比往昔更上一層。
「少莊主,進來喝碗茶吧?嘗嘗新炒的瓜子,還有剛滾的霜糖葫蘆。」
「這兩隻山雞是新套的,還活蹦亂跳著,少莊主,你拿去補補身子。」
「是啊!我這還有些山菌,少莊主重義守諾,讓虎娘娘入土為安,俺們北山的獵戶都承你的情!」
「心領了,這雞,你們留著賣錢過年吧。」
聽到虎娘娘這個名號,祝彪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少莊主,年後可要募兵嗎?俺家三娃會射箭!」
「俺聽銅牛說,以後要叫你軍主大人哩?」
祝彪終於停下腳步,笑罵道。
「這憨貨,還真是大嘴巴。」
銅牛這飯桶並不是真沒腦子,他家其實是小地主,有百十畝田地,日子還過得去。
只是這傢伙實在太能吃了,這才被撐去做了家兵。
祝家管飯,加上他的伍長俸銀,家裡再額外補貼一份,這才勉強能混個半飽。
每次輪守盤陀路,放差後,銅牛都會來市集覓食,一來二去,倒是跟這些商販混熟了。
祝彪解釋道:「我就是個提舉團練,區區九品保義郎,哪敢叫什麼軍主?」
環視一圈,他抱拳道:「諸位鄉親父老都是看著我長大的,叫我一聲三郎即可,若看得起我,便叫一聲團練。」
「那可不行!」
人群中,忽然有人故意粗著嗓子大聲喊道:「少莊主就是俺祝家莊的軍主,以後還會是整個獨龍崗的軍主!」
「正是!就叫軍主!拜見軍主大人!」
眾人頓時轟然應和。
祝彪眼尖,只一眼就在紛亂之中鎖定了喊話那人,身量不高,圍巾纏頭,渾身裹滿霜雪。
正是蘇方。
他的身後站著憨笑的祝三,祝五,他們竟回來了,看模樣,應是連夜趕路回來的。
片刻,茶鋪最靠里的雅間。
祝五一口氣灌下一碗熱茶,用圍巾抹了抹嘴,壓低聲音罵道:「少爺,祝疙瘩那老狗才扯謊了。
說著,他拍了拍身側沉甸甸的包袱。
「兩張虎崽皮,加上虎骨,虎血,祝根生那鳥人,一共賣了百三十貫。」
「嗯。
「6
祝彪對此毫不意外,端起茶碗吹了吹,淺呷了一口。
「人呢?」
祝三搶道:「宰了,屍身都已埋在林子裡了,管保萬無一失。」
一聽這話,祝彪不禁眉頭微蹙,蘇方極有眼色的說明道:「少爺,我等是昨日傍晚,在李家莊外十幾里外堵到他的,確認四處無人,才將他拽進林子。」
「問清事情原委,以及巨野的買家後,才趁夜將他埋了。」
聽到想聽的答案,祝彪面色稍霽:「嗯,細說。」
「是,少爺,此次虎災純是那祝根生一手炮製~~」
蘇方言簡意賅的說明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巨野城有位孫大官人,據說祖上做過荊湖南路漕司轉運使,家裡富的流油。
初冬時,他得了一對雙胞胎金孫,寶貝得不得了,只是孩子天生體弱,多有早夭之像。
而祝根生是個賣貨郎,平日走街串巷,消息最是靈通,聽說此事便主動登門。
他早年胡亂看過幾本道書,便胡扯什麼虎崽皮毛,骨血可避煞祛病,還能安穩幼兒神魂。
那孫大官人病急亂投醫,竟也信了。
然後,祝根生又許下三十貫錢,誘拐唐家父兄三人上山偷虎崽。
唐家人原想將活虎崽直接交給他,但他卻抵死不願,非要他們剝皮拆骨,這才惹出了後來的事端。
說到最後,蘇方繃著一張小臉,忿忿道:「少爺,那祝根生該死!
「只為他的一己貪念,害了兩戶人家,四條人命,還有那母虎,它也死的冤!」
對此,祝彪不置可否,只淡淡的嗯了一聲。
在他看來,祝根生想賺錢沒有錯,抓虎崽也不算啥,能誑住那孫大官人更是他的本事。
只是,這廝故意將虎災引到小溪村,引到祝家莊。
卻是犯了他的忌諱,這就是找死了。
「你們辛苦了,眼看過年了,這些錢,數出三十貫本錢留下,剩下的分給兄弟們。」
「多謝少爺賞!」
三人都樂了。
祝彪口中的兄弟們,自然是他們這些貼身親隨,每人可得十餘貫,約等於大半年的月錢。
除了發筆橫財,能過個肥年,更重要的是,這也分出了遠近親疏。
轟隆隆~
祝彪端起茶碗,剛要再喝一口,忽聽外間傳來一陣沉重的車馬聲。
聽動靜,起碼幾十輛滿載的太平大車。
他起身推窗,只見遠處駛來一條長龍似的雙驢大車,車轅上插著一桿赤紅大旗,正北吹得獵獵飛舞。
大旗一面寫著李字,另外一面,卻畫著一隻振翅欲飛的大雕。
車隊最前面,一條顧盼神飛的雄壯大漢正策馬而行,看見他,祝彪的劍眉輕挑。
「撲天雕李應,這個當口,這廝來祝家莊做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