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光之下,他靜靜凝視趙明誠。
只見對方居然接連後退,看似傲骨錚錚,實則眼底藏怯、身形微顫,色厲內荏盡顯無疑。
這般外強中乾、遇事便逃的性子,也難怪亂世之中,只顧自保、拋妻棄家。
高俅不疾不徐,聲線威嚴,帶著官威:「既然知我是當朝命官,見本官在此,為何不拜?」
趙明誠面色驟然一白,難堪至極。
大宋文人雖尊,卻也不敢悖逆官禮,尤其面對皇城司主使這般實權近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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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萬般不甘,卻只能硬著頭皮抱手躬身,勉強行禮:「學生失禮。
還請大人不吝賜教,填詞一首,以慰眾人。」
周圍本就未散的賓客、學子見狀,瞬間紛紛圍攏過來,人人面露好奇。
一邊是世人眼中不通文墨、只懂武事的新晉權貴高俅,一邊是出身名門、年少博聞,以金石藏書聞名太學的才子趙明誠。
武對文,官對士,樊樓當場詞斗,這般熱鬧,百年難遇!
高俅環視眾人,眼珠一轉:
「既然你想討教,那便陪你玩玩。
你我各賦一詞,交由徐大師品鑑優劣,如何?」
趙明誠聞言瞬間底氣大漲,立刻應聲應下。
在他看來,自己浸淫詞道多年,功底深厚,對付一個市井出身的武夫,簡直手到擒來、
穩操勝券,今日必能當眾洗刷屈辱,讓所有人看清,誰才是真正配得上風雅之人。
牙婆連忙快步取來上好宣紙、徽墨狼毫,端正鋪於案幾之上。
「大人先請!」趙明誠故作禮讓,實則暗藏算計。
高俅淡淡抬眼:「你先。」
趙明誠不再推辭,提筆蘸墨,思緒翻湧,落筆飛快。
他心中念的全是青梅舊事、錯過佳人,字字句句,皆是寄託對李清照的相思執念。
片刻即成一首五言律詩,筆落工整,字句淒婉:
冷月隨風舞,孤舟渡淺湖。
相思纏舊夢,離別入寒途。
葉落傷情處,花殘嘆歲蕪。
天涯遙望久,何日再相濡。
一詩寫罷,周遭學子紛紛點頭稱讚,只覺詞句清雅、意境淒切,相思離愁躍然紙上,果然不愧是青年才子。
趙明誠放下筆,抬眸看向依舊靜立未動的高俅,眼底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與得意,淡淡開口:
「高大人遲遲不動筆,莫非……是無從下筆?」
他心中已然篤定,高俅胸無點墨,根本不通詩文,方才的從容淡定,不過是硬裝門面。
高俅緩步上前,立於案前,心中暗自冷笑。
就這等格局狹隘、情思纏綿的小兒女相思之詞,也敢在自己面前班門弄斧?
後世流傳無數千古名篇,碾壓你區區殘句,降維打擊矣!
更何況,李清照如今已是他奉旨賜婚的妻子,此人還當眾念念不忘、賦詩寄情,純屬不知分寸、自取其辱。
剛才自己只不過是在想抄,哦,寫哪一首。
高俅再不遲疑,抬手執筆,墨落宣紙,行雲流水,落筆如風,字字鏗鏘、意境蒼涼,落筆便是格局碾壓。
《千百度》
關外野店,煙火絕,客怎眠。
寒來袖間,誰為我,添兩件。
三四更雪,風不減,吹襲一夜。
只是可憐,瘦馬未得好歇。
悵然入夢,夢幾月,醒幾年。
往事淒艷,用情淺,兩手緣。
鷓鴣清怨,聽得見,飛不回堂前。
舊楹聯紅褪,墨殘誰來揭。
一筆落成,墨香漫開。
相較於趙明誠狹小纏綿的兒女相思,高俅這一首,寫盡天涯羈旅、人世浮沉、歲月滄桑。
無半分小兒女扭捏離愁,卻自帶蒼涼遼闊、浮沉無奈的頂級意境。
全場喧鬧瞬間死寂。
所有學子、賓客瞠目結舌,死死盯著紙上詞句,人人心神震顫。
趙明誠臉上的得意笑容,瞬間徹底僵死,眼底只剩難以置信的駭然。
滿堂賓客、太學學子皆是目瞪口呆,全場落針可聞,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釘在宣白宣紙的詞句之上,久久無法回神。
大宋當世詞風,柳永纏綿、秦觀清怨、晏殊閒雅,多寫庭前風月、兒女相思、一己閒愁,字句柔婉、意境細碎,脫不開市井閨閣、樓台煙雨的格局。
可高俅這一首《千百度》,氣韻全然不同,跳出當世詞壇所有窠臼!
無半句閨閣痴念、無一字私情糾纏,開篇便是征衣霜雪、萬里孤途,寫盡行路風霜、功名浮沉、天地羈身的蒼茫感慨。
字句沉雄端穩,蒼涼而不悽苦,開闊而不空洞,是純粹的丈夫胸襟、武官眼界,與大宋文人慣有的柔靡小調截然不同。
沉寂數息後,滿堂轟然炸開,細碎的議論驚嘆聲此起彼伏。
「怪哉!此詞風骨,空前絕後,全然不似我大宋尋常風月詞風!」
「少游已逝,世人皆悼其清婉相思之詞,卻不知詞道另有乾坤!
這般沉雄開闊、寄慨山河的手筆,老夫從未在當世青年詞作中見過!」
「原來詩詞不止可以寫相思離別、春花秋月,竟還能寫風雪長路、人世蹉跎!
格局高下,立判雲泥!」
一名白髮老儒摩挲著鬍鬚,連連驚嘆,眼中滿是震撼:
「字句樸素卻意蘊千鈞,無一處雕琢,卻字字戳心。
比起趙公子那首纏綿小怨,一為天地山海,一為檐下私情,差距何止千里!」
旁邊的太學學子也紛紛面露愧色,方才他們還紛紛誇讚趙明誠詞句清雅,此刻再回頭看那首相思小詩,只覺格局狹隘、扭捏矯情,小家子氣十足。
同樣是寫離別、寫悵惘,趙明誠困於兒女情長、一己得失,字字皆是執念愁苦;
而高俅落筆便是山河風雪、歲月浮沉,眼界胸襟,早已超脫凡俗。
有人低聲感慨:
「世人皆言高大人出身行伍、不通文墨,如今看來,是我等井底之蛙,不識真風雅!
這般詞力,當世頂尖詞人,恐怕也難出其右!」
周遭聲聲讚嘆此起彼伏,字字句句都像一記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趙明誠的臉上。
他僵立原地,身形僵硬、臉色慘白如紙,渾身血液幾乎涼透。
他引以為傲的文思才情、自持清高的文人風骨,在高俅這一首詞作面前,被碾壓得片甲不留、不堪一擊。
高俅聽著滿場讚譽,心底暗自悠然自得。
開玩笑,這可是後世自己最喜歡的歌手寫的詞,入選大學教材的名篇,
拿來對付趙明誠這首格局狹隘的私情小詩,簡直是降維打擊,綽綽有餘。
一旁的林沖與秦鎮川早已徹底看傻,雙目圓睜,滿臉難以置信。
二人追隨高俅日久,只當自家使君勇武果決、擅長權謀治世,卻從未知曉,他竟藏有這般驚天文才、絕世筆墨,一時間心中敬佩之意,愈發濃烈。
全場喧鬧之際,樊樓牙婆小心翼翼接過兩張詩稿,一張字句拘泥小氣,一張氣韻千古、
風骨絕倫,不敢耽擱,快步送往後台,交由徐婆惜品鑑。
不過片刻功夫,牙婆腳步匆匆折返,臉上帶著極致恭敬與艷羨,對著高俅躬身輕聲道:
「高大人,徐大師親囑,還請大人賞臉,移步內室閨房一敘。」
此言一出,在場所有文人賓客無不滿臉艷羨、心生讚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