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台下這場驚心動魄的淮西德比,高俅手中千里眼微微一轉,視線便落向另一座擂台,那裡正上演著江南德比。
擂台上對峙的是司行方與厲天閏。
二人一個曾是江南廂軍,一個混跡地方鄉勇,在故土皆是一方好手,一身硬功夫在當地少有敵手。
奈何官場重文輕武,上官只看門第資歷,空有一身搏殺本領,卻始終得不到重用,一腔武略無處施展。
聽聞熙河無刺軍大選,不問出身只論本事,二人便相繼辭別江南故土,千里迢迢奔赴河湟。
此刻台上,司行方手挺長刀,厲天閏緊握長槍,刀來槍往,金鐵交鳴之聲不絕於耳,斗得難捨難分,寒光交錯看得台下武人陣陣叫好。
不遠處另一座擂台方才落幕,石寶方才走下台來。
他亦是廂軍行伍出身,方才一番苦戰,將鄜延路經略使陶節夫的長子陶惕擊敗。
這陶惕倒是叫高俅心中暗自刮目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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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軍本就會抽調精銳補入無刺軍,一眾參選之人里,他是少有的正經西軍將門子弟,
肯放下身份,來校場之上與天下亡命、草莽武夫一同擂台搏命,著實難得。
高俅緩緩放下千里眼,目光掃過四座校場的一座座擂台,心底暗自感慨。
現在看看所謂梁山五虎八將;南國四帥,八驃騎;還有什麼紀山五虎基本都出身官軍。
打來來去都是自己人打自己人。
後世不少學人每每談及於此,無不扼腕嘆息。
軍人本該是世間最該受敬重的群體,這二字背後,本就等同於犧牲二字。
尤其這個時代,刀頭舔血,命守疆土。
可北宋朝堂積弊深重,文臣把持朝綱,對武人百般猜忌打壓。
一身本領的將士得不到善待,有功不賞,有過重罰,有才者屈居下僚,有功者功勞被奪。
逼得無數軍中悍將,要麼埋沒行伍,要麼被逼得背離朝廷,流落四方。
待到國難當頭,對外禦敵之時,本該保家衛國的大軍,反倒成了一盤散沙,成建制的潰敗、投降。
他腦海中不由浮現靖康那一段慘事。
金人鐵騎長驅直入,直抵黃河岸邊,距開封不過數百里。
彼時金人缺少大船,只能強征百姓小船,一船又一船,零零散散把兵士渡到南岸。
整整五日,金人絡繹渡河,偌大黃河渡口,竟沒有一支大宋兵馬前來阻攔。
就這般,金人輕鬆渡過天險,兵鋒直抵開封城下。
一念及此,高俅胸中便悶著一股火氣。
當年執掌京師禁軍的,正是這具身子原本的主人。
他在心中暗暗咬牙,真想給那原主狠狠一記耳光,轉念又苦笑搖頭,罷了,真打下去,疼的還是如今的自己。
周遭擂台上吶喊喝彩依舊震天,可高俅的心境,已然沉了下來。
他望著滿場來自五湖四海的武人,不過現在自己來了,天下猛將收為已用,我倒要看看那金人能有多能打?
視線重新落回擂台,這一輪,武松的對手乃是吐蕃勇士札布欽波。
二人沒有繁複精巧的招式,不玩騰挪閃避,拎著長刀便悍然對劈,硬碰硬互砍,全靠一身蠻力,刀鋒相撞爆出陣陣刺眼火星。
徒手搏殺猛虎,少年心氣正盛的武松,本以為憑自己的氣力,便可壓服絕大多數對手,萬萬沒有想到,剛登台便撞上這麼一位力量和自己不相上下的蕃地猛士。
一刀又一刀狠狠相撞,震得他虎口陣陣發麻,心中那股傲氣,不由挫去幾分。
看台邊角,李助立在那裡,眉頭緊緊擰成一團,看著擂台上的纏鬥,心裡暗自盤算,
等這場比試了結,定要私下叮囑武松,往後萬萬不可對外說曾跟自己學過武藝,實在是太過丟人。
又是一記重劈相撞,「咔嚓」 一聲脆響,兩柄戰刀竟齊齊崩斷,斷刃哐當落地。
武松二話不說,抬手便解下身上重甲,往擂台邊一甩,打算棄了兵刃盔甲,要同札布欽波比拼拳腳。
札布欽波漢話聽得半懂不懂,瞧得明白武松的舉動,見對方扔刀卸甲,便也有樣學樣,丟下手中斷刀,脫去身上皮甲。
兩座鐵塔一般的壯漢,赤著半截臂膀,毫無花巧地撲上前去,瞬間扭作一團。
沒有套路,沒有章法,拉扯、抱摔、肩撞肘擊,儼然是一場自由搏擊。
擂台上塵土被兩人翻滾的身軀揚得漫天飛揚,台下萬千看客的吶喊聲越發的熱烈,拳拳到肉的肉搏遠比一招一式更能抓人心神。
斷刀落地,重甲盡脫,擂台上兩道鐵塔般的壯漢赤膊相對,肌肉虬結賁張,青筋盤根交錯,兩股蠻荒悍烈的男子氣場瞬間對沖在一起。
沒有試探,沒有虛招。
武松腳下猛然一踏擂台,塵土炸裂,整個人如猛虎撲食直衝而上,右拳裹挾著擊斃猛虎的千鈞蠻力,徑直轟向札布欽波面門!
札布欽波雖是蕃地壯漢,不通中原拳路,卻天生獸性戰感,見狀不閃不避,沉腰架臂,硬生生以肉身硬扛這一拳。
「嘭!」
一聲沉悶巨響震得擂台微微震顫。
拳臂相撞,兩股絕世蠻力對沖,武松身形微微一晃,札布欽波魁梧的身軀也不由自主後退半步,肩頭肌肉劇烈震顫,硬生生扛下這足以斃虎的重拳。
台下眾人瞬間屏息。
高台之上,高俅微微坐直身子,眼中滿是意外與驚喜,胸中同樣也是熱血澎湃。
怪不得後世無數人痴迷自由搏擊,這般毫無招式套路束縛、純粹肉身與意志的原始對抗,
沒有花巧虛招,只有蠻力與耐力的極致碰撞,最是能撩動人的心緒,讓人腎上腺素飆升。
未等武松收力回勢,札布欽波眼中凶光大盛,蕃地悍勇盡數迸發。
他自幼在高原荒野搏獸逐獵,深諳近身蠻力廝殺之道,俯身沉肩,
整個人如狂奔蠻牛徑直衝撞而來,粗壯虬結的臂膀驟然收緊,死死箍死武松腰背肩脊,
渾厚蠻力碾壓而下,瞬間鎖死武松身形,不給他騰挪發力的餘地,打算以最原始、最野蠻的貼身抱摔徹底壓制對手。
武松自出道以來,山林搏虎、近身纏鬥,從未遇過這般純粹野蠻、耐力雄渾的蠻力桎梏,腰背被死死鎖死,周身發力處處受限,一時間竟難以掙脫。
他怒喝一聲,腰背猛然炸力,渾身筋骨爆發出噼里啪啦的緊繃脆響,腰身奮力猛擰,雙腿死死扣緊擂台木板,竭盡全身力氣想要掙脫桎梏、反壓對手。
奈何札布欽波的臂膀猶如生鐵鑄就,箍得密不透風,厚重沉穩的下盤紋絲不動,硬生生扛住了武松的爆發反撲。
兩人胸膛狠狠對撞,臂膀死死糾纏,渾身肌肉緊繃如精鐵,在擂台上展開最殘酷的蠻力角力。
沒有精妙招式,唯有肉身與肉身的硬碰硬,是荒野壯漢最原始、最兇狠的對決。
你頂我一寸,我壓我一分,兩股滔天蠻力不斷對沖碾壓。
擂台之上塵土翻飛,瀰漫全場,兩人臂膀交錯擠壓,皮肉泛紅充血,滿身青筋暴起虬結,皆是滿臉赤紅、牙關緊咬,將一身氣力壓榨到極致。
札布欽波常年生長在高原上,逐獸荒野、耐寒耐苦,練就一身逆天耐力與持久蠻力。
他深知自己招式不如中原武人,便一味死守硬箍,持續施壓,不追求速勝,只憑渾厚體力慢慢消磨武松的氣力。
武松雖有斃虎蠻力,爆發力冠絕全場,但畢竟還年少,又經一輪兵刃對劈,此刻持續高強度角力,氣息漸漸紊亂,渾身蠻力飛速流逝。
幾番掙扎擰轉無果,武松心中愈發焦躁,氣力漸漸不支。
片刻僵持,勝負已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