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大道至簡

  府內茶香裊裊,高俅看著起身肅立的秦鎮川,借著眼下契機,順勢開口,向他細細打聽起皇城司內部的格局沿革與人事內情。

  有秦鎮川這種皇城司三代老人在側,恰好能幫自己摸清內里盤根錯節的規矩脈絡。

  秦鎮川不敢藏私,據實娓娓道來。

  皇城司作為天子親軍,最早本名武德司,首任武德使,便是宋太祖潛邸心腹大將王仁贍。

  待到宋太宗在位時,更是立下定製,皇城司常設武臣兩員、宦官兩員,四人並列為長官,共管司事。

  可往後時日推移,風氣漸漸變了。

  自宋真宗一朝起,武臣所任的皇城使漸漸成了虛銜榮譽職,只享俸祿不掌實權,真正管事、掌人事探事大權的,盡數落到了宦官勾當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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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沿襲至哲宗年間,皇城司已然徹底淪為宦官當權,在職武臣反倒成了跑腿奔走、聽命打雜的擺設,全無往日權柄。

  也正因如此,此番官家趙佶破格讓高俅以武臣身份總理皇城司,司內一眾憋悶許久的武官,心底皆是暗暗欣喜。

  秦鎮川還順帶說起,此前王總領王瑾之所以第一時間挑中自己隨侍護衛,

  一來是自己武藝在同輩親從官里還算精進,二來出身皇城司世家,根正苗紅、品性穩重,才特意委派自己護好使君安危。

  高俅靜靜聽著,不時微微頷首。

  原來內里還有這般層層沿革、權柄更迭,這般看來,倒是自己先前多想,存了幾分小人之心。

  不過身在朝堂權場,凡事多留一分謹慎,終究沒有錯處。

  稍作沉吟,高俅順勢又開口問道:「你久在皇城司、熟稔殿前司禁軍人事,可認得禁軍教頭王進、林沖二人?」

  秦鎮川略一思索,當即回話:「回使君,王進小人知曉。

  其父王升,乃是前朝後周都軍教頭,乃是正經禁軍武學世家,一身軍中嫡傳整套武學,十八般武藝樣樣精絕。

  只是因他父親是前朝舊人,朝中始終存有芥蒂,王進縱使一身本事,也一直得不到朝堂重用。」

  至於另一位槍棒教頭林沖,秦鎮川卻是搖了搖頭,表示未曾聽過名號。

  禁軍之中大小教頭足有三百餘人,品級高低、各司其所,尋常並無太多交集,無名小輩難以一一記認。

  高俅聽完這番細說,心裡已然大致摸清脈絡人事。

  無需再多問話,便抬手吩咐下去,讓人引著秦鎮川去往府中偏院廂房歇息待命。

  高俅看著秦鎮川離去後,心中思緒悄然翻飛。

  這般看來,自己執掌皇城司,倒是比預想中輕鬆不少。

  如今皇城司宦官專權日久,一眾武官早已積怨頗深。

  自己以武臣之身主理司事,只需順勢拉攏武官、打壓宦黨勢力,再居中調和制衡,便能穩穩攥住大權。

  思路通透的瞬間,高俅心中豁然開朗。

  這不就是向太后慣用的居中制衡之術?大道至簡,權道亦是如此。

  念頭流轉,他又看想到秦鎮川,心底生出幾分好奇。

  堂堂水滸里威名赫赫的豹子頭林沖,如今在皇城司人口中,竟是無人知曉的無名小輩。

  想來也是,東京禁軍教頭定額兩百七十餘人,分科授藝、各司其職,槍棒教頭更是多達數十人,未曾嶄露頭角前,不過是茫茫眾數里的尋常一員。

  秦鎮川敢自言武藝精進,又出身皇城司武學世家,必然有些真本事。

  他不禁想起後世影視劇中,皇城司高手殺伐凌厲、威震四方的模樣,不知眼前這人,是否也有那般「活閻王」的強橫實力。

  一夜轉瞬即逝。

  次日天剛破曉,晨光微亮,秦鎮川便已然肅立院中,身姿挺拔如松,靜靜等候高俅起身,未有半分懈怠。

  待高俅整理衣裝、邁步出府,府門外三名昨日結伴離去的親從官早已候立待命,見高俅現身,連忙整齊躬身行禮。

  可當他們餘光瞥見跟在高俅身後的秦鎮川時,眼底皆是藏不住的驚愕。

  高俅未曾多言,帶著一眾親從官徑直入宮上朝。

  朝事結束後,他並未立刻回到皇城司,而是徑直前往御書房面見趙佶。

  此時的趙佶尚且清閒,正於書房賞玩字畫,見高俅前來,笑著召他近前閒話。

  二人閒談片刻,氣氛閒適融洽。

  趁著時機恰當,高俅順勢開口,稟明自己想要從殿前司禁軍之中,選調幾名得力人手,增補皇城司差遣、輔佐辦事。

  趙佶聞言,神色淡然,隨意擺了擺手,那對高俅是十足地信任:

  「此等瑣碎小事,何須一一奏報?

  你如今總理皇城司,人事調配、差遣增補,盡可自行決斷。」

  得了趙佶口諭,高俅的流程就算辦完了,再無掣肘,躬身謝恩後,轉身返回皇城司官署。

  回到官署大堂,高俅端坐主位,當即傳喚司內掌事吏員,沉聲吩咐:

  「擬一道調牒,遞往殿前司禁軍衙門。

  皇城司整肅武備、增補教習,選調殿前司槍棒教頭林沖,即刻挪籍入皇城司,赴親從官營聽候差遣。」

  掌事吏員連忙躬身領命,退至文案房依規草擬公文。

  不過片刻,一紙制式規整、條理清晰的調牒便草擬完畢,再三核對規制、措辭無誤後,雙手捧著公文快步回返大堂,恭敬呈遞到高俅面前。

  高俅垂眸翻看,牒文條理分明,寫明調任緣由、官職差遣、到任時限,完全符合皇城司調遣禁軍人員的規制,無半分錯漏。

  他抬手取過皇城司專屬朱紅大印,落蓋紙面,鮮紅印鑑清晰端正,即刻讓這紙公文具備了官方效力、軍命權威。

  「交由秦鎮川,帶兩名親從官,持牒前往殿前司傳令,即刻辦妥。」高俅淡淡吩咐。

  「屬下遵命!」階下待命的秦鎮川應聲出列,雙手鄭重接過加蓋官印的調牒,

  不敢有絲毫耽擱,點齊兩名隨行親從官,腰佩利刃,策馬直奔殿前司禁軍駐地。

  此時,禁軍教場之上,烈日當空。

  林沖一身青色武卒勁裝,身姿挺拔端立,正手持長槍,手把手教習隊內軍士槍棒招式。

  一招一式沉穩紮實、法度嚴謹,進退開合儘是正統禁軍路數,周遭軍士無不潛心修習,場中整齊肅然。

  他勤勤懇懇履職數年,恪守教頭本分,日日到校演武授藝,從不懈怠。

  奈何禁軍教頭人數眾多,人才濟濟,若無特殊機緣,終究只能埋沒行伍,默默無聞,日復一日重複著教習瑣事。

  正當眾人專心演武之際,教場外馬蹄聲急促傳來,數名身著皇城司制式服飾、氣勢凜冽的親從官快步闖入,徑直走向衙署主事廳堂,氣場威嚴,瞬間引得全場軍士側目。

  不多時,一名禁軍衙署差吏匆匆跑到教場,尋到林沖,神色急促:「林教頭,速速停手!皇城司派員持官牒到訪,點名要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