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臣請斬童貫

  其實帝王偏愛奸臣,道理和如今上位者偏愛逢迎拍馬之人,別無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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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到底,都是旁人給不了的情緒價值。

  正如前文所言,人一旦手握至高權柄,心性便會悄然異變,如同心智受創之人,共情能力急劇下降。

  當然,古往今來亦不乏一心為公、體恤臣民的明君賢臣,只是終究寥寥。

  趙佶原本鬱結煩悶的心緒,被高俅幾番溫言勸解熨帖得舒展不少,當即緩緩站起身來,目光帶著賞識與期許:

  「待他日朕親政掌權,必當重重抬舉你,到那時,你便是朕之子明。」

  趙佶口中的子明,正是真宗朝名相王旦。

  王旦坐鎮宰府十二載,穩住大宋太平基業,更是北宋寥寥四位身後得諡文正的名臣之一 —— 王旦、王曾、范仲淹、司馬光。

  范仲淹、司馬光名傳千古,世人皆知;王旦能與之並列,足見其胸襟才具、朝堂分量何等厚重。

  當然蔡卞身後也曾被徽宗諡為文正,只是南宋時因其親哥蔡京禍亂朝綱,連帶諡號被追奪,終究落得名節不保。

  此刻瞧趙佶這番心意,倒能看出這位少年天子本心並不壞。

  先前待自己,視作鞍前馬後的夏侯嬰;如今又期許自己做輔佐君王安穩朝局的王旦。

  拋開日後昏聵行事不談,眼下趙佶待自己,確實推心置腹、恩寵有加。

  便如歷史上的高俅,一生都得趙佶信重偏愛,榮寵不衰。

  於公於私,於情於理,自己都該盡心輔佐,穩住趙佶的帝位,護住大宋早年根基。

  高俅當即躬身謙遜回道:

  「臣愧不敢當。只求長伴官家身側,盡心侍奉,便已是臣莫大的福分。」

  趙佶擺了擺手,笑意漸濃:

  「子直不必過謙。自潛邸簽邸相伴至今,你的才學、品性、通透心思,朕看得一清二楚。

  罷了,替朕研磨,朕親手寫一幅字賜你。」

  高俅心中暗喜,當真是瞌睡遇上送枕。

  當即從懷中取出那方李廷珪墨,上前就要為趙佶研墨。

  墨錠一落硯台,清雅沉斂的墨香緩緩彌散開來。

  趙佶本就酷愛書畫,一聞香氣便知不凡,當即開口問道:「子直手中,這是何等佳墨?」

  「回官家,此乃李廷珪墨。」

  趙佶神色一凝,目光落在墨錠上,語氣帶著幾分訝異:

  「李廷珪墨?這是大內內府珍藏至寶,子直從何處得來?」

  高俅立刻躬身垂首,故作惶恐之色:

  「臣惶恐。

  先前官家恩賞宅邸,朝中不少人送來賀禮道喜,這枚李廷珪墨,便是一位宮中內侍所贈。」

  「內侍?」 趙佶眉峰微挑。

  「正是。

  臣初見此墨便覺氣韻不凡,本想第一時間進獻官家,卻不曾想竟是內庫御用之物。」

  趙佶輕嘆一聲,文藝青年上身:

  「子直有所不知。

  此墨出自南唐名家,以黃山頂級松煙,參合珍珠、玉屑、龍腦香、生漆、鹿角膠,經十萬次反覆捶搗方才成型。

  更有黃金易得,李墨難求的說法,想必便是朕內庫之中,也存之不多。」

  高俅聞言,當即屈膝跪拜,神色愈發惶然:

  「回官家,贈墨之人,乃是內侍供奉官童貫。

  臣委實不知此物這般珍稀,若早知是宮禁重寶,萬萬不敢隨意收受。」

  趙佶抬手示意他起身,輕輕搖了搖頭,語氣里透著一絲冷意:

  「一個區區供奉官,竟能拿出這般稀世國寶,當作賀禮贈予外臣,手筆未免太大了。」

  高俅緩緩起身,眉眼微蹙,一副欲言又止、暗藏顧慮的模樣。

  趙佶只當他是心生畏懼,反倒溫聲安撫:

  「子直起身吧,不知者不罪,朕並未怪你。

  只是沒想到眼下宮禁之內,竟已混亂到這般地步。」

  高俅等的便是這句,適時拱手躬身:「官家,臣心中忽有一計,不知當講不當講。」

  「但說無妨。你我君臣心腹,有話盡可直言。」

  高俅語氣沉定,句句切中要害:

  「正如官家所言,如今宮禁章法鬆弛,皇室御用重寶,竟被內侍私自拿來拉攏外臣、私結人情。

  臣不過承蒙官家些許恩典,便有人送來這般無價珍寶;

  倘若換作朝中宰執、重臣權貴,想來所贈所賂,更是難以想像。

  如今滿朝文武,遇事皆往太后宮中稟奏,反倒冷落官家。

  若任由內侍肆意盜賣宮藏、交結朝臣,往後朝局越發難以制衡。

  不如……」

  他稍作停頓,目光懇切,擲地有聲道出核心所求:

  「臣請斬童貫,以儆效尤,肅清宮禁,整肅朝綱!」

  趙佶聽了高俅之言,略一沉吟,眼中已有定計。

  他不再多言,只微微頷首,隨手取過紙筆,飽蘸李廷珪墨,筆鋒起落間,已然寫下四個大字:

  翦佞崇直

  筆意清勁,藏著幾分帝王的決斷。

  寫罷,他將筆一擱,抬手將這幅字推到高俅面前;

  「這幅字,你收著。」

  高俅心中一震,當即躬身叩首:

  「臣,謝官家賜字!」

  翦佞—— 是同意對童貫下手;

  崇直—— 是明告天下,此後朕最信任、最推崇的,便是你高俅這般直臣。

  君臣之間,一切盡在不言中。

  梁從政輕步踏入趙佶的偏殿時,恰見高俅小心翼翼將一幅墨跡未乾的絹紙收進錦盒。

  他目光掃過案幾,硯台尚溫,狼毫筆斜擱在筆架上,墨錠(正是那方李廷珪墨)靜靜臥在一旁,顯然是官家剛落筆不久。

  梁從政眼底飛快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

  他在宮中沉浮數十年,身為神宗朝舊人、大內都知,乃是太后身邊最得力的臂膀,

  見慣了帝王恩寵,卻從未得官家這般親厚,竟能親賜御筆。

  他心裡也清楚:自己雖是向太后的心腹,穩坐大內總管之位,可太后無子,年事已高,

  如今垂簾聽政不過是權宜過渡,歸政於官家是遲早的事。

  趙佶年輕氣盛,又是正經傳位的帝王,日後親掌大權,便是這天下真正的主人。

  所以他明面上對向太后恭敬順從、事事稟報,穩保眼下權位;

  暗地裡卻時時留意討好趙佶,處處留著後路,半點不敢怠慢。

  此刻見趙佶對高俅這般器重,竟親賜御筆,他心中又暗自將高俅的分量抬高了幾分;

  這高俅,分明已是官家心尖上的人,往後需得更謹慎待之,萬萬不能得罪。

  壓下心中雜念,梁從政躬身垂首,聲音恭敬卻不諂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官家,太后有請。」

  趙佶聞言,並未立刻應聲,只抬眼看向身側的高俅。

  高俅微微頷首一切盡在不言中。

  見高俅點頭,趙佶才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帝王氣度:

  「知道了,備駕前往隆祐宮。

  子直,你隨朕一同去。」

  一行人很快抵達隆祐宮,趙佶入殿後,依禮躬身請安:「兒臣參見太后,太后安。」

  向太后端坐在榻上,神色溫和,抬手示意他起身:「起來吧。」

  待趙佶起身站定,她又揮了揮手,示意殿內侍奉的宮人、內侍盡數退下。

  殿內靜了下來,向太后才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長輩的關切:

  「官家,你剛榮登大寶,朝中諸事繁雜,宮裡宮外的規矩也多,你可還適應?」

  趙佶垂首躬身,恭敬謙遜:「回太后,有太后在,替兒臣遮風擋雨、主持大局,兒臣一切都適應。」

  向太后聽了,臉上露出幾分滿意的笑意,輕輕點了點頭;

  可轉瞬之間,笑意又淡了下去,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多了幾分鄭重:

  「哀家總不能一直替你聽政,這江山終究是你的,你遲早要親政理事。

  哀家問你,今日朝堂之上商議的諸事,你心裡可有什麼看法?」

  趙佶依舊是一副恭順模樣的官方回答:

  「朝堂諸事,皆有太后主持,兒臣年幼,閱歷尚淺,全憑太后定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