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身棲泥胎畫山河

  暮秋,江水生寒。

  亂石嶙峋間,矗立一破廟,朱漆已被歲月剝蝕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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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那做學問的老儒肯低頭扒開腐葉,或許能在傾頹石碑上,辨出「雲江水府」幾個古篆。

  既號水府,當供水君。

  「窸窸窣窣。」

  一隻布滿凍瘡的赤腳,怯生生邁過門檻。

  來者是個村婦。

  衣衫襤褸,帶著受驚野兔般的惶恐,四下偷瞄。

  確認廟中只余幾隻受驚竄逃的灰鼠,她才從貼身衣袋裡,摸出一個補丁摞補丁的破布包。

  挑開死結,倒出二十枚銅錢,又極其珍重地捧出一個有些乾癟的野桃。

  這是她如今能拿出的全部家當。

  婦人名叫芸娘,傍雲鎮趙家村人士。

  「撲通。」

  膝蓋砸在冰冷的青石磚上,額頭緊貼地面。

  「水官爺爺...大虞朝的神仙祖宗...」

  「信女芸娘,叩首了,不敢求富貴盈門,也不敢求長命百歲,只求...只求賜下一個男丁。」

  每吐一字,頭便磕下一分,額前滲出的血絲混著地面塵土,糊了一臉。

  芸娘本是不信這些的。

  半月前,鎮上鄉勇還敲破鑼,聲嘶力竭地吼著「妖孽流竄,緊閉門戶」。

  可恐懼終究敵不過絕望。

  鄰居李氏,出了名的石女,那日不過來這野廟轉了一圈,歸家未久,竟真的抱回一個白胖小子。

  李氏眼中的狂熱,哪怕隔半里地都能燙人。

  「求龍王爺開恩,趙家香火不能絕...」

  芸娘腦中迴蕩著公婆的咒罵與丈夫的唉聲嘆氣,心一橫,咬牙閉目。

  「哪怕折壽十年,信女也認了。」

  回應她的,唯有風穿破窗的嗚咽。

  寂靜持續許久,久到芸娘心中一絲火苗逐漸冷卻,就在她眼角酸澀,以為又是徒勞時。

  濕意驟起。

  白霧湧出,霧氣沁涼,裹挾並不難聞的水草清氣。

  「這是...」

  芸娘大駭,四肢僵硬,想逃,雙腿卻似生了根。

  莫非是鄉老口中吃人的精怪?

  念頭剛落,神台之上,忽有人語。

  「咳,凡婦芸娘,既入水府,何故喧譁?」

  聲音尖細且滑稽,刻意拿捏官腔,透有幾分難以遮掩的侷促。

  未等芸娘回神,另一道聲音緊隨而起,悶若滾雷:「莫拽文詞!婦人,我家大人...呃,真君知曉你所求了!」

  泥...泥菩薩開口?

  一個公鴨嗓,一個悶雷音?

  芸娘兩耳嗡鳴,神智恍惚,只見濃霧深處,一道晶瑩水流憑空匯聚。

  其上,置一粗布襁褓。

  「此乃,真君賜子!」

  那尖細聲音拔高了幾度。

  「銅錢野桃既收,契約已成,這娃娃,好生養著!」

  「哇!」

  靜謐的襁褓中,陡然炸開一聲啼哭。

  芸娘如夢初醒,甚至顧不得對神鬼的敬畏,瘋了般撲上前去,掀開一角。

  小臉紅潤,眉眼俱全,更要緊的是亂蹬的小腿之間...帶把的!

  真是個帶把的!

  沒有什麼託夢懷胎,沒有十月苦熬,竟是...現得的?!

  李氏沒騙她!

  這龍王爺不是凡俗手段,是真有搬運造化的神通!

  「謝真君!謝龍王老爺!」

  她不知該說什麼,只是機械地磕頭,地面咚咚作響。

  旋即抓起一把香灰抹孩子額頭,生怕神仙反悔,抱著孩子連滾帶爬地衝出廟門,身影跌跌撞撞,消失在荒草盡頭。

  直至背影徹底不見,廟內濃霧才散去。

  「呼......好險。」

  「那婦人也是個急性子,差點便露了行藏。」

  兩道身影自神像後探出。

  左側一位,身披青黑硬甲,兩根細長觸鬚抖動,赫然是一隻人高大蝦。

  此刻正站立著,一對大鉗夾起供桌上的銅板。

  右側更是魁梧,一身黑亮甲殼,八條長腿敲擊地面,發出金石之音,竟是一頭成精的巨蟹。

  它橫著挪步,「咣當」一聲撞在供桌腿上,疼得嘴邊直吐白沫。

  「蝦兵老弟。」

  蟹將瓮聲瓮氣,用巨鉗把野桃攏進破布袋。

  「真君老爺要這銅板作甚?」

  「你知道甚?」

  被喚作「蝦兵」的大蝦翻了白眼。

  「大人說了,此乃香火所系,這錢...便是咱以後打造兵刃的本錢。」

  「得令,回府復命!」

  二妖收拾停當,不再遲疑,反身躍出廟後斷窗。

  「噗通、噗通!」

  兩朵水花濺起,吞沒兩道身形。

  ……

  江水幽深。

  一路潛行,越過淤泥河床,分開糾纏水草,直至一處暗流涌動的溶洞前。

  水波蕩漾,一頭磨盆大小的墨色老黿,趴於洞口巨石上。

  四肢慵懶攤開,眯縫著一雙綠豆小眼,享受從水面折射下來的一點稀薄日光。

  瞧見蝦兵蟹將分水而來,老黿只是慢悠悠抬了下眼皮,脖頸都沒伸直。

  「龜丞相!」

  蝦兵舉著野桃,獻寶般急竄上前,水波激盪得老黿鬚髮亂顫:

  「差事辦得妥帖!婦人磕頭磕得山響,咱哥倆這一嗓子,神威那是——」

  「噓...」

  老黿眼皮一耷拉,慢條斯理地吐出一串氣泡,聲音蒼老厚重:

  「毛躁,咋咋呼呼,驚了裡面那些個『小祖宗』,仔細大人剝了你們的殼。」

  它瞥了眼乾癟野桃,目露嫌棄:

  「大人正哄著呢,進去吧,動作輕些。」

  蝦兵蟹將縮了縮脖子,立馬收了剛才的得意勁。

  這一位是只老龜成精,卻是跟隨大人最久的元老。

  宰相門前七品官,萬萬不可得罪。

  二妖斂聲屏氣,一個躬身,一個橫行,躡手躡腳鑽入水底石窟。

  這水府其實寒酸,並無什麼水晶宮闕,珊瑚寶樹,不過一天然石洞。

  岩壁嵌落幾顆瑩白蚌珠,柔光漫灑,映照幾簇搖曳的水草,倒也有幾分出塵意趣。

  甫一靠近內室,便聽得寬敞石廳中,傳來一陣極為年輕,又十分無奈的清朗嗓音。

  「說了幾次,那是避水珠,並非糖豆,不可入口!」

  「小七!不許扯鲶魚精的鬍子,它年紀大了,不禁拽。」

  「阿牛,把腿骨放下,那是昨夜蟹將剩下的早食...」

  蝦兵蟹將相視一眼,均從對方非人的眼球中讀出幾分同情與熟悉。

  深吸一口水氣,二妖齊齊入內,單膝觸地,高聲道:

  「稟真君!屬下等送子歸來,幸不辱命!」

  「噓——輕點聲。」

  視線掠過趴地上亂爬的七八個幼童,落向石窟正中一方天然白石座。

  上面端坐一名年約雙十的青年,黑髮隨意以木簪束起,幽藍布袍不染纖塵。

  本該執掌雷霆,號令水族的真君氣度,當下全被一隻正掛他大腿上流口水的奶娃娃破壞殆盡。

  他名喚周淮。

  是一名河伯,也是大虞朝如今碩果僅存的幾位不吃人的神祇之一。

  他有些頭痛地將腿上的娃娃扒拉下來,抬眸看向呈上銅錢的蝦兵蟹將,微微一曬。

  指尖輕彈,兩道流光飛出,精準沒入二妖眉心。

  神力雖微,對這等山精野怪卻是無上大補。

  蝦兵蟹將只覺一道暖流過體,連日奔波的疲累一掃而空,背甲更顯油光鋥亮。

  「謝真君賞賜!」

  二妖大喜過望,納頭便拜。

  「去歇著吧。」

  周淮擺手示意退下。

  待石窟復歸寧靜,他低頭看向腳邊幾個吐泡泡,或是拽著水草傻笑的棄嬰,目光一沉。

  世道崩壞,妖魔橫行。

  大人尚且易子而食。

  亂世中無家可歸的孤魂野鬼更不知凡幾。

  若非他借水流將棄嬰撿回,恐怕早已進了江中一些「真妖魔」的腹中。

  穿越一場,即便成了所謂的神道河伯,一顆人心終究是肉長的。

  開這「送子」業務,不過是權宜之計。

  尋那良善絕嗣人家,送出一份香火情,活了孩子性命,也圓了自家功德修行的法門。

  周淮攤開手掌。

  一張古樸晦澀,似卷非卷的虛幻畫軸,在他掌心浮浮沉沉。

  【山河圖】。

  空無一物的卷面上,隨著方才婦人的虔誠叩拜,悄然多出一筆水墨勾勒。

  【神名:周淮】

  【位格:河伯(九品)(當前不可晉升)】

  【註:無朝廷敕封,無道門碟譜,僅憑鄉野幾縷香火勉強凝聚神軀,神基未穩,隨風雨飄搖。】

  【轄域:淮水·支流·灤川水系·雲江·中遊河灣】

  【香火:七十四縷】

  【已掌控小術:御水,布霧,賜靈】

  【麾下精怪(4/5):蝦兵,蟹將,龜丞相,鲶魚精。】

  【待解封神通如下:】

  【呼風喚雨:風起雲湧,甘霖普降——香火需達到:一百縷。】

  【驅雷掣電:春雷炸響,萬蟄驚醒——香火需達到:三百縷。】

  ......

  【真君法相·馮夷:魚鱗在衣,龍在足下;駕兩龍,乘兩水。可統御百川,號令天下萬水——解鎖條件:?】

  看著點滴變化,周淮眼神逐漸銳利,望向頭頂層層波濤之上的濁世。

  「承了香火,做個真的神明又何妨,便從這...男身送子觀音做起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