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手高大師緩緩站直身體,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輕輕推開我按在他後心的手——他的指尖帶著一絲微涼,卻力道沉穩,沒有絲毫顫抖,顯然已從「氣脈」反噬的慌亂中平復。
眼神中先是泛起一層真切的感激,如同寒夜中燃起的暖光,隨後又掠過一絲探究,像是在確認我方才所用「氣脈」的真偽。
他凝視著我,嘴唇抿了抿,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沉默了約三秒,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剛從險境脫身的沙啞,卻依舊保持著長輩的溫和:「小陳,多謝你。若不是你及時用『氣』理順我體內的紊亂,我今日怕是要栽在這裡,被這邪祟之氣反噬,傷了幾十年的『氣脈』根基。」
他說話時,胸口還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比尋常慢半拍,顯然剛才的反噬耗損不淺。
我能清晰地看到,他鬢角的銀髮上沾著些許夜露,在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原本紅潤的臉頰也褪去了幾分血色,只剩下淡淡的蒼白,唯有那雙常年與「氣脈」打交道的眼睛,依舊透著銳利的光。
「你方才渡入我體內的,可是你父親陳守堰教的『陳氏調和之氣』?」他突然問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確定,卻又有幾分篤定,「我二十年前曾與你父親在縣城的『聚氣堂』論道,他提過這門功夫——能以溫和『氣脈』為引,如同溪流疏導江河,理順紊亂的『氣』,卻不傷及自身。當時他說這門功夫需心無雜念、『氣脈』純淨者才能練成,沒想到你年紀輕輕,竟已練得如此熟練,能在危急時刻運用自如。」
我心中一動,指尖下意識地摩挲著袖口——那裡藏著父親給我的「氣脈羅盤」,能感知周圍「氣」的流動。
沒想到符手高大師竟能一眼識破我所用的功法,看來他與父親不僅是舊識,更是在「氣脈」之道上有過深度交流的摯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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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著點頭,語氣帶著幾分謙遜:「大伯好眼力,確實是父親教的基礎法門。不過我還沒練到家,今日也是碰巧——您體內的『氣』雖亂,卻未被邪祟完全侵蝕,調和起來不算費力,算不得熟練。」
說到這裡,我話鋒一轉,順勢拋出心中的疑問,目光緊緊盯著他的眉心——那裡是「氣脈」匯聚的「印堂穴」,能反映人的情緒變化,「倒是大伯,今夜這麼晚了,您不在符家灣的家中守歲,為何會獨自來這豆腐堰的堤埂踱步?方才您走的步伐,左足踏『坎』、右足踩『離』,步幅三尺三寸,每三步一停頓,看著像是道家的『步罡踏斗』之法,您是在推演什麼,或是在探查『氣脈』的異常?」
符手高大師聞言,重重嘆了口氣,那口氣帶著冬日的寒涼,在嘴邊凝結成一縷白霧,很快又被夜風吹散。
他的目光轉向不遠處的水洞子——深夜裡,水洞子的洞口如同一個漆黑的巨獸之口,吞噬著周圍的月光,只有洞口邊緣的青石,在微弱的天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冷光。
他的眼神漸漸變得複雜,像是蒙著一層薄霧,既有對未知的擔憂,又有對「氣脈」異動的凝重:「實不相瞞,我是為豆腐堰的『氣』而來。這幾日,我總覺得這裡的『氣』不對勁——白日裡還好,天地陽氣盛,『氣脈』雖有些渾濁,卻還能保持平穩流動;可一到深夜,子時一過,陰氣漸盛,這『氣』就變得躁動不安,像是有無數根細針在攪動,還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腥氣,透著不祥之兆。」
他頓了頓,抬起雙手,掌心相對,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指——指尖的關節因常年捏訣畫符,有些微微變形,此刻在寒風中更顯僵硬。
「今夜恰逢除夕子時,是天地陰陽交替的『氣脈暗換』之時,也是『氣』流動最活躍、最容易暴露異常的時刻。我想著來此探查一番,看看能否找到『氣』紊亂的根源。」
他一邊說,一邊抬起右腳,在地上輕輕點了點——那裡正是方才他踏「罡」的位置,「我剛才走的就是『步罡踏斗』,本想以自身『氣脈』為引,順著天地『氣』的流向,引導正氣調和這裡的紊亂。可沒想到,這豆腐堰的『氣』比我想像中還要狂暴,剛引動第一式『踏坎步』,就有一股陰冷的『氣』順著我的足底『湧泉穴』往上竄,險些沖亂我的『氣脈』,讓我失了心神。若不是你及時用『調和之氣』穩住我的『氣脈』,我恐怕真要栽在這裡,不僅探不出異常,反而會折損修為。」
說到這裡,他看向我的眼神里,多了幾分毫不掩飾的認可與欣賞,那眼神如同長輩看著晚輩成長,滿是欣慰:「你父親教出了個好兒子,陳家的『意者』傳承,總算沒有斷在你們這一輩。」
我心中瞭然,原來符手高大師也察覺到了豆腐堰的「氣脈」異常,與父親的判斷不謀而合。
我想起前幾日晚飯時,父親坐在炕沿上,拿著《陳家氣脈手記》,眉頭緊鎖地說:「最近豆腐堰的『氣』不對勁,夜裡總有些躁動,像是有邪祟在暗中攪動,恐有變數,你們兄弟倆夜裡探查時,一定要多加小心。」
當時我還以為是父親過于謹慎,現在看來,這「氣」的異常並非錯覺,而是真實存在的隱患,且比我們想像中更嚴重。
我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語氣嚴肅了幾分:「大伯,您常年與『氣脈』、邪祟打交道,經驗比我豐富。您覺得這『氣』的異常,會不會與水底的那條怪蟒,或是那個神秘的『玄機子』有關?前幾日夜裡,我和哥哥月龍下水探查,遇到一條通體漆黑的怪蟒——那蟒的鱗片能吸收『氣脈』,就算被我用『意劍』劃傷,也能很快自我修復;後來我們還遭遇了一團紫色的邪祟黑影,那黑影能操控水流,速度極快,哥哥懷疑,那黑影就是『玄機子』用邪術操控的分身。」
「玄機子」三個字剛出口,符手高大師的身體猛地一僵,像是被無形的冰針刺中,原本緩和的臉色瞬間變得凝重,如同蒙上了一層寒霜。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眼神中閃過一絲警惕,甚至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忌憚,彷佛這三個字本身就帶著邪祟之氣。
他下意識地朝著四周看了看,確認堤埂上只有我們兩人,才用幾乎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你也知道『玄機子』?」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尾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此人不簡單,三年前曾在鄰縣的『黑風鎮』出現過——當時他用『攝魂邪術』蠱惑了鎮上二十多個村民,讓他們變得瘋瘋癲癲,見人就咬,最後還是我和幾位道友聯手,才勉強壓制住邪術,可他卻像人間蒸發了一樣,突然消失,再無蹤跡。沒想到他竟會出現在憂樂溝,還把手伸到了豆腐堰。」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語氣中的顫抖:「我懷疑,豆腐堰『氣』的異常,多半與他有關。他擅長用邪術攪動『氣脈』,讓一方水土的『氣』變得渾濁,再趁機吸收『氣脈』中的精華,增強自身邪力。他現在攪動豆腐堰的『氣』,恐怕不只是為了吸收『氣脈』,還有更大的陰謀——這豆腐堰是憂樂溝的『氣脈樞紐』,一旦這裡的『氣』被徹底污染,整個憂樂溝的『氣脈』都會紊亂,到時候村民們的生活、健康,都會受到影響。」
他的話印證了我和哥哥的猜測,我下意識地握緊了藏在袖中的短刃——那是父親用百年桃木混合「意」氣煉製的,長約七寸,刃身泛著淡金色的「氣脈」光芒,雖小巧,卻鋒利無比,能斬斷普通的邪祟之氣。
父親常說「邪不壓正」,可「玄機子」能攪動如此大的「氣」勢,甚至能影響到整個憂樂溝的「氣脈」,顯然不是易與之輩,他背後或許還藏著更多同黨,或是掌握著更厲害的邪術。
我看著符手高大師,眼神堅定得如同堤埂上的青石,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大伯,我和哥哥這些日子也在暗中追查『玄機子』的蹤跡,想弄清他的陰謀,阻止他繼續危害百姓。您對他的邪術、行蹤都比我們了解,若是您有關於他的線索,我們不妨聯手——您提供邪術的破解之法,我和哥哥負責探查他的藏身之處,互通消息,共享線索。這樣既能早日找到他,弄清他的目的,也能守護好這豆腐堰,不讓他的邪術傷害到更多人。」
符手高大師眼中瞬間閃過一絲亮光,如同黑暗中燃起的火焰,那是看到希望的光芒。
他重重點頭,語氣懇切得如同立下誓言:「好!陳家世代守護豆腐堰,是這一方水土的守護神,你父親是個有擔當的人,你和月龍也繼承了他的風骨,年輕有為,有勇有謀。與你們聯手,我放心!」
他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黃布包,遞給我,「這是我煉製的『清心符』,共三張,能在邪祟之氣靠近時發出警示,還能暫時護住心神,不被邪術蠱惑。你先拿著,夜裡探查時用得上。」
我接過黃布包,指尖傳來符籙特有的溫熱,還能感受到裡面蘊含的溫和「氣脈」,連忙道謝:「多謝大伯,這份恩情,晚輩記在心裡了。」
「明日一早,我便將我知道的關於『玄機子』的線索——包括他的邪術特點、慣用的藏身之地,都整理成文字,送到你家的堂屋去。」
符手高大師繼續說道,語氣中滿是幹勁,「我們再召集你父親、你哥哥,還有村裡的幾位老夥計,一起詳細商議對策,定要在『玄機子』的陰謀得逞前,將這邪祟徹底趕出憂樂溝,讓他再也不敢踏足我們的地界!」
就在這時,遠處的村落里傳來一聲清脆的雞鳴——「喔——喔——」的聲音劃破深夜的寂靜,如同穿透黑暗的號角,在空曠的田野間迴蕩,帶著一絲破曉的希望。
我抬頭看向天邊,子時已過,天快要亮了,原本濃稠如墨的夜色,漸漸被一層極淡的灰白稀釋,像是宣紙上暈開的墨痕,慢慢變淡、變淺。
水洞子的方向突然傳來一陣細微的水流聲——「嘩啦、嘩啦」,那聲音不似尋常的水波蕩漾,倒像是有什麼巨大的生物在水底緩慢遊動,帶動水流撞擊石壁。
我心中一動,立刻調動「意見」之力——意識如同探照燈,穿透水面,清晰地「看見」:水底的靈蟒正緩緩從石縫中游出,淡綠色的「氣脈」圍繞著它的身體,如同守護的屏障,它的頭部微微抬起,朝著堤埂的方向,似乎也察覺到了「氣」的異常,在深夜裡悄然甦醒,警惕地觀察著周圍的動靜。
我和符手高大師對視一眼,從彼此眼中看到了無需言說的默契——今夜的探查雖有驚無險,卻也證實了「氣」的異常與「玄機子」有關,後續的行動必須謹慎,不能打草驚蛇。
「天快亮了,大伯,我和哥哥約定好了,要在天亮前下水探查水底的邪祟晶石,現在得去守魚棚與他匯合了。」
我說道,心中記掛著月龍——他獨自在守魚棚準備潛水裝備,深夜裡水底危險重重,我生怕他一時衝動,獨自下水遇到危險。
符手高大師點了點頭,眼中滿是長輩的關切,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掌心的溫度透過棉襖傳遞過來,帶著一絲溫暖的鼓勵:「下水一定要小心,深夜水底視線差,就算有『意見』之力,也別掉以輕心。若是遇到邪祟或怪蟒,千萬別逞強,立刻上浮,保命要緊。有什麼情況,我們明日在你家匯合再細聊,切勿衝動行事,壞了大局。」
「我知道了,大伯,您也早點回符家灣休息,夜裡風大,您年紀大了,別凍著了。」
我應道,朝著符手高大師拱手行了個禮,轉身朝著守魚棚的方向快步走去。
深夜的風依舊寒涼,吹在臉上如同小針扎一般,卻吹不散我心中的堅定。
天邊的灰白越來越明顯,夜色正在慢慢褪去,豆腐堰的水面在微弱的天光中泛著粼粼波光,像是撒了一層細碎的銀片,反射著即將到來的晨光。
我知道,新的挑戰已在眼前——「玄機子」的陰謀如同潛伏在水底的黑影,水底的邪祟晶石如同定時炸彈,都等著我們去揭開、去解決。
但我並不畏懼——有父親的《氣脈手記》指引,有哥哥的並肩作戰,有符手高大師的經驗助力,還有青玄先生、劉板筋這些隱藏高人的暗中守護,無論前路多麼艱難,無論「玄機子」有什麼陰謀詭計,我們都能從容應對,用「意者」的正氣,用守堰人的擔當,守護好這片承載著陳家三代使命、承載著憂樂溝無數回憶的水域,不讓邪祟有機會肆虐,不讓百姓有機會受傷害。
守魚棚的輪廓漸漸出現在前方的堤埂盡頭,裡面透出微弱的燈光,那是哥哥為我留的燈,如同黑暗中的燈塔,指引著我前行的方向。
我加快腳步,朝著燈光跑去,腳步堅定而有力——新的一天即將到來,新的戰鬥也即將打響,而我們,已經做好了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