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9章 意外插曲

  「撲通——嘩啦!」

  沉悶的撞擊聲裹挾著泥水飛濺的脆響,在死寂的堰塘上空炸開,像一顆驚雷驟然劃破濃得化不開的夜幕。

  夜色本就像一塊浸透了墨汁的黑絲絨,將堰塘周圍裹得嚴嚴實實,連遠處村落里最後一點昏黃的燈火,都在這聲巨響後微微顫了顫,彷佛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意外驚到。

  阿黃只覺得腳下突然一滑,像是踩在了塗滿油脂的玻璃上,整具身子瞬間失去了平衡。

  它下意識地想伸爪抓住什麼——塘邊的蘆葦稈、水下的青石板邊緣,可什麼都沒抓到。

  下一秒,後背重重砸在塘底的青石板上,「咚」的一聲悶響,震得它五臟六腑都跟著發疼。

  淺棕色的短毛瞬間被渾濁的泥水浸透,原本蓬鬆柔軟的毛髮此刻像吸滿了水的海綿,沉甸甸地貼在脊背與四肢上,連耳尖那撮最顯眼的絨毛,都掛滿了細小的泥點,像撒了一把黑芝麻。

  更讓它心頭髮緊的是,胸前揣著的亞麻布袋——那是陳月平特意讓它保管的,裡面裝著按淤泥厚度劃分的紅繩標記——「啪」地從衣襟里滑出來,墜入腳下的泥水中。

  布袋口的繩結本就打得松,一沾水立刻散開,紅繩像掙脫了束縛的小蛇,瞬間散開,與黑褐色的淤泥纏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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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紅繩是用索溪河沿岸的紅麻編織的,顏色鮮艷,原本每一段都有不同的長度標記:三尺長的對應北邊厚淤泥,兩尺長的對應東邊,一尺半的對應西邊,一尺的對應南邊。

  可現在,紅繩混著淤泥纏成一團,紅麻的顏色被泥水染得發暗,根本分不清哪段長哪段短,更別說對應哪個區域了。

  「糟了!這可如何是好!」阿黃心頭一緊,慌忙用前爪撐著青石板想站起來。

  可石板上的青苔又滑又黏,它剛撐起一半身子,又「撲通」一聲坐了回去,尾巴尖都跟著發顫。

  它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前爪急切地去撈那團紅繩——泥水滑膩,紅繩又細又軟,手指剛碰到,紅繩就順著指縫滑開。

  它越急越亂,爪子一撓,紅繩反而繞著爪腕纏了兩圈,還濺了自己一臉泥,連視線都被糊住了。

  「呸呸!」阿黃慌忙用爪子蹭掉臉上的泥,露出一雙滿是焦急的琥珀色眼睛。

  耳尖因懊惱而泛紅,像被火烤過一樣,卻不敢有半分抱怨,只急得在原地小步跺腳,爪子踩在青石板上,發出「噠噠」的輕響,像在敲打著每個人的心弦:「這青石板上的青苔怎麼沒清理乾淨啊!

  下午勘察的時候明明還沒有這麼多……紅繩一亂,咱們下午勘察好的區域標記全廢了,要是撒藥時量沒控制好,那可怎麼辦啊?」

  它一邊說,一邊用爪子輕輕拽著纏在腕上的紅繩,可越拽纏得越緊,最後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團紅繩在泥水中泡得發脹,心裡像被塞了一團濕棉花,又悶又沉。

  陳月平的腳步瞬間頓住,原本舒展的眉頭猛地擰成一道深深的「川」字,眉心的紋路深得能夾住一根針。

  他原本正站在堰塘邊的青石板上,檢查竹簸箕里的藥粉——那藥粉是下午剛研磨好的,呈淡綠色,質地細膩,像磨碎的翡翠粉末。

  可聽到阿黃的摔倒聲,他立刻轉身,快步朝著阿黃的方向走去。

  蹲下身的第一時間,他沒有去看那團亂掉的紅繩,而是輕輕托起阿黃的前爪。

  借著遠處村落微弱的燈火,能看到阿黃的右前爪墊邊緣蹭破了一點皮,滲著幾滴細小的血珠,像紅寶石一樣。

  血珠混著泥水,很快就淡了下去,好在傷口不深,沒有傷到骨頭。

  「先別慌,傷口沒大礙。」陳月平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乾淨的麻布——那是他母親生前織的,布料柔軟,邊緣還繡著一朵小小的艾草花——小心翼翼地為阿黃擦拭爪墊上的泥。

  麻布的溫度透過爪墊傳遞過來,讓阿黃原本慌亂的心漸漸平靜了些。

  「處理完任務,我給你敷點止血的草藥,是之前從符家灣采的止血草,效果很好。」

  可當他的目光落在那團與淤泥纏成一體的紅繩上時,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周身的空氣彷佛被無形的力量凝固,連夜風都似在這一刻停了。

  岸邊的艾草叢一動不動,連葉子上的露珠都沒再滴落,整個堰塘邊安靜得可怕,只剩下三人的呼吸聲。

  「這紅繩是按淤泥厚度分的梯度標記,不能亂。」陳月平的聲音比之前沉了幾分,手指輕輕點了點那團紅繩,「北邊的淤泥厚達三尺,是整個堰塘最深的地方,藥粉必須撒足,才能穿透淤泥層,起到清淤的效果;南邊的淤泥僅一尺,要是藥粉撒多了,不僅浪費,還會滲入塘底的土壤,破壞裡面的微生物群落——那些微生物是分解有機物的關鍵,沒了它們,堰塘的水質會變差,影響後續農田灌溉。」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凝重:「現在標記一亂,要是撒錯了量,要麼北邊清不乾淨,要麼南邊壞了水質,無論哪種結果,都會影響青狼嶺的防禦工程——咱們還等著用堰塘的水澆灌青狼嶺的樹苗呢。」

  話未說完,一旁的白虎子突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凝重。

  它原本正站在竹簸箕旁,守護著裡面的藥粉,聽到兩人的對話,立刻走了過來。

  白虎子的體型比阿黃大了一圈,站在那裡像一座小山,周身的淡金色光芒在夜色中顯得格外顯眼。

  它緩緩抬起頭,望向天邊的夜色——原本墨黑的天幕上,幾顆亮星的位置悄然偏移:北斗七星的斗柄比之前更偏向東方,天狼星也比傍晚時高了不少。

  白虎子對星象很熟悉,它能通過星象的位置判斷時間,就像人類看日晷一樣。

  「按星象推算,離藥效失效只剩十四分鐘了。」白虎子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像山間的巨石碰撞,「這藥是符手高大師改良的『清淤散』,我曾在《陳家坪草藥錄》里見過記載,效力只維持十五分鐘。

  超時後,藥粉會與淤泥中的水分發生反應,凝結成膠狀物質,不僅會把淤泥粘成硬塊,還會把咱們的手腳粘在塘底,到時候別說完成任務,連自救都難。」

  它說著,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爪子——爪子上還沾著下午勘察時的泥,此刻在夜色中泛著暗光。

  「十年前那場洪災,族裡的老人們說過,當時有個族人就是因為超時,被膠狀物質粘住了腳,最後是大家合力才把他拉上來的,可他的腳還是被粘掉了一塊皮,養了半個月才好。」

  「十四分鐘?!」阿黃猛地抬頭,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圓,像兩顆圓滾滾的玻璃珠。

  爪子下意識地攥緊,連受傷的爪墊都忘了疼,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的泥里。

  它清晰記得陳月平曾說過,這「清淤散」是高大師耗費十年心血研製的秘方。

  高大師年輕時曾去山外學習草藥知識,回來後一直致力於改善陳家坪的農田與水源。

  當年陳家坪遭遇百年一遇的洪災,堰塘被淤泥填滿,農田缺水,族人都快斷糧了。

  是高大師帶著族人,用自己研製的「清淤散」清理了堰塘,才保住了全村的農田。

  阿黃小時候,還聽奶奶說過,高大師為了研製這藥,曾在煉丹房裡待了三天三夜,連飯都忘了吃。

  若是這次因為紅繩亂了而誤事,不僅對不起高大師的心血,更對不起等著堰塘供水的族人——青狼嶺的樹苗剛種下不久,正是需要澆水的時候,要是堰塘的水出了問題,樹苗肯定活不了。

  一想到這裡,阿黃的心裡就像壓了一塊大石頭,沉甸甸的。

  陳月平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壓下心頭的急躁——此刻慌亂只會讓局面更糟。

  他盯著那團紅繩看了兩秒,眉頭緊鎖,大腦飛速運轉:紅繩已經亂了,沒時間重新整理;重新勘察區域時間不夠;要是憑感覺撒藥,風險太大……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堰塘北邊的艾草叢,突然眼前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阿黃,你還記得咱們下午勘察時,北邊堰塘邊有三棵歪脖子蘆葦嗎?」

  阿黃愣了愣,順著陳月平的目光望向北邊,夜色中隱約能看到三棵蘆葦的輪廓。

  它仔細想了想,隨即用力點頭,眼中重新燃起希望:「記得!

  那三棵蘆葦的穗子都垂到水面了,而且它們的稈子是歪的,正好形成一道直線,像畫出來的邊界一樣!

  我當時還覺得奇怪,為什麼其他蘆葦都是直的,就這三棵是歪的。」

  「那是因為十年前的洪災,這三棵蘆葦被洪水沖歪了,後來就一直保持著這個樣子,成了堰塘北邊的天然標記。」陳月平解釋道,又指向南邊,「南邊有兩塊並排的青石板,你還記得嗎?

  石板上長著的青苔呈『人』字形,正好是南邊的邊界——那是因為南邊的水流方向固定,青苔順著水流長,就形成了『人』字。」

  阿黃順著他的手指望去,果然看到南邊有兩塊青石板的輪廓,雖然看不清楚青苔的形狀,但它記得下午勘察時,陳月平特意指給它看過:「記得!

  青石板的青苔確實是『人』字形,我當時還摸了摸,滑溜溜的!」

  「好!」陳月平猛地起身,指向堰塘北邊,聲音裡帶著重新凝聚的力量,像一道光劃破了黑暗的籠罩,「就以三棵歪脖子蘆葦為北界,這片區域撒藥時,木勺要舀滿——木勺的容量是固定的,滿勺正好能處理三尺厚的淤泥;南邊以『人』字形青苔青石板為界,木勺只舀半勺,剛好能處理一尺厚的淤泥,不會浪費藥粉,也不會破壞水質。」

  他又轉向東邊和西邊,手指在空中劃出清晰的界限:「東邊的淤泥厚度是兩尺,介於北邊和南邊之間,所以木勺舀大半勺;西邊的淤泥厚度是一尺半,木勺舀半勺——用量要按梯度減,不能錯。」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白虎子身上:「白虎子,你記性好,複述一遍撒藥方案——順序、區域、用量,一個都不能錯。」

  白虎子立刻挺直了身子,周身的淡金色光芒微微亮起,像一層薄紗籠罩在身上——這是它集中精神記憶時的徵兆,每當它需要記住重要的事情,身上的光芒就會變得更亮。

  它清晰地複述道:「撒藥順序:北→東→西→南;區域邊界:北界三棵歪脖子蘆葦,東界堰塘東側的老柳樹,西界岸邊的三塊石頭,南界『人』字形青苔青石板;用量:北滿勺、東大半勺、西半勺、南小半勺。」

  它還特意補充道:「東界的老柳樹和西界的三塊石頭,也是下午勘察時確定的標記,不會出錯。

  我會在撒藥時默念用量和區域,你和阿黃聽著,咱們互相監督——我念『北滿勺』,就撒北邊;念『東大半勺』,就撒東邊,這樣能避免出錯。」

  陳月平滿意地點點頭:「沒錯,就是這樣。

  互相監督能減少失誤,咱們現在沒時間犯任何錯。」

  可剛鬆了口氣,阿黃又想起一事,原本放鬆的身子瞬間又繃緊了。

  它的聲音裡帶著新的擔憂,卻比之前沉穩了許多——經歷了紅繩之亂,它也學會了冷靜思考,不再像一開始那樣慌亂:「陳先生,東邊有五處淤泥結塊,下午勘察時我用爪子試了,硬得像曬乾的土坯,普通攪動根本破不開。

  要是藥粉撒在結塊上,只會浮在表面,滲不進去,等於白撒——那五處結塊占了東邊區域的三分之一,不處理的話,東邊的清淤效果會大打折扣。」

  它一邊說,一邊走到東邊的淤泥結塊旁,用爪子輕輕敲了敲——「咚咚」的悶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像敲在木板上一樣,顯然硬度遠超預期。

  「你聽,比石頭還硬,普通的攪動根本沒用。」

  這話一出,剛緩和的氣氛瞬間又繃緊了。

  白虎子也皺起了眉頭,它走到東邊的淤泥結塊旁,伸出爪子輕輕按了按——指尖傳來的硬度讓它也吃了一驚:「確實很硬,要是這五處結塊處理不了,就算其他區域清理乾淨,堰塘的通水能力也會下降三成。

  青狼嶺的防禦工程還等著堰塘供水,到時候樹苗缺水,防禦木柵的木料也需要用水浸泡防腐,都會受影響。」

  陳月平的眉頭再次擰了起來,他走到東邊的淤泥結塊旁,蹲下身仔細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