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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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雄趴在背坡的雪堆里,千里鏡的鏡筒抵在眼前。
他看著蕭葉親手將那個斷臂孩童的屍首抱起,看著那一千精騎在城中默默搬運百姓的遺體,把他們一具具平放在板車上。
「蕭葉此子不錯。」
「值得我們武家保舉他一次。」武雄放下千里鏡說道。
「走,回青山城。」
他站起身,拍掉身上的落雪。
武百夫長沒動。
他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羽林騎兄弟,又看向武雄。
「將軍,既然已經看到武勇少爺平安,想必武威少爺也平安無事。咱們出來已經四日了,回去還得幾天。師爺在那邊頂不了太久。」
「不如我們直接回西北隴關。」武百夫長開口對武雄說道。
武雄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要是被朝廷里有心的人查到將軍擅離職守,武家怕是要出大麻煩。」
武百夫長見武雄不為所動,頓時有些急了。
武雄嘆了一口氣。
「你們跟了我十幾年,你們腦子裡想什麼,我會不知道?」
武雄看向黑風城的方向,風把他的披風吹得獵獵作響,「我在青山城裡沒看見威兒,今日這麼大的攻城戰,也沒看見威兒。勇兒和威兒從小形影不離,如今只見勇兒一個……」
武雄的聲音停住了。他早年喪母,中年喪妻,活到這把歲數,稱得上家人的血脈,就只剩這兩個兒子。
武百夫長抿了抿嘴。
「將軍,大公子從小思慮周全,心思縝密。」武百夫長勸道,「也許他當時沒出城,還在青山城裡藏著,只是咱們沒尋到人。」
武雄搖頭。
「回青山城!不管如何!我兒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武雄握緊腰間的刀柄,「哪怕是屍首,我也要帶回西北。」
武百夫長低下頭,不再吭聲。
前方,蕭葉的隊伍已經出了城。一千精騎護著幾十輛裝滿屍體的板車,在雪原上拉出一條長長的轍痕。
武雄翻身上馬,一百羽林騎悄無聲息的跟在後面。
他們全是西北邊軍中挑出來的精銳,騎術極佳,馬蹄上裹了棉布,隔著三里地的距離,幾次貼近中軍,前面的隊伍都沒察覺。
隊伍行至大北雪山腳下,進入那條狹窄的密道。
蕭葉騎在赤兔馬上,回頭看了一眼兩側高聳的山崖。
「武勇。」蕭葉喊了一聲。
武勇打馬上前。
「帶幾十個人,上去把峽谷兩側的積雪震下來。」蕭葉指了指山壁,「黑岩城的追兵隨時會到,把路先堵死以免知道我們的路線。」
武勇領命,帶著幾十名士兵攀上兩側的山崖,點燃了幾個火藥罐扔進厚厚的雪層里。
幾聲悶響過後,山崖上的積雪轟然滑落。
一人多高的大雪傾瀉而下,轉眼就把狹窄的小路徹底封死。從這裡到黑風城,想要再通行,除非插翅飛過去,或者等來年開春冰雪融化。
遠處的山丘上,武雄舉著千里鏡看著這一幕,嘴角扯了一下。
做事不留尾巴,這蕭葉確實是個打仗的料。
數千里之外,京城,八皇子府。
暖閣里燒著地龍,暖如春日。
八皇子趙承淵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一個青花瓷碗。
老管家從外面走進來,手裡捏著一枚細長的玉簡,停在三步外。
「殿下,查清楚了。」
老管家把玉簡雙手遞上前,「這個蕭葉,是京城錦衣衛蕭軍指揮的兒子。」
趙承淵動作停了一下,把瓷碗放在小几上。
「家住北疆蕭家堡。」老管家繼續說道,「數月前,蕭家堡男丁盡數被王榮抄斬,女眷全部淪為罪女流放北疆。現在的蕭葉,算是舉目無親。」
趙承淵靠在椅背上,發出一聲冷笑。
「原來是蕭軍的兒子。」
趙承淵手指敲了敲扶手,「那老東西可是個硬骨頭。」
老管家湊近兩步,彎下腰。
「殿下,蕭家滅門,表面上是王榮在背後作祟。」老管家聲音壓得很低,「但實際上是陛下親自授意的。」
趙承淵笑了一聲。
「我早就聽說了。」趙承淵站起身,走到炭火盆邊,「蕭軍查到了太子和父皇那後宮靜妃的醜事。父皇要臉面,自然容不下他。」
「不止如此。」老管家補充道,「聽說蕭軍還查到了一些其他皇子謀反的證據,只是具體是什麼,誰也不知道。當初抄家的時候,蕭家堡上下被翻了個底朝天,什麼都沒找著。」
趙承淵聽到這話,忍不住大笑出聲。這倒是有意思。
「好,很好。」趙承淵轉過身,「傳令下去,即日起,動用我們在兵部的人,替蕭葉造勢。把青山城那一仗的功勞全算在他頭上。」
老管家點頭記下。
「三個月後,本王要親自舉薦他為上將軍。」趙承淵說道,「另外,派幾個人借道寧安城,去青山城轉轉,打探打探他到底還有多少家底。」
趙承淵走回桌邊,拿起一塊玉佩把玩。
「至於王楊……」趙承淵手指摩挲著玉佩的花紋,「這人留著沒用了,還知道本王不少事。讓他們那幾個人永遠閉嘴。」
「老奴明白。」
老管家退出暖閣,離開八皇子府。
他先在府外的巷子裡找到一個穿著灰襖的小夥計,從袖口摸出一封信遞過去。
「馬上送進皇宮,交到李公公手裡。」
老管家叮囑。
小夥計把信塞進懷裡,轉身跑進風雪中。
老管家整理了一下衣服,轉頭朝著城西走去。
半個時辰後,城西長樂酒樓。
王楊坐在二樓最裡間的雅座里,面前擺著幾盤好菜,兩壺熱酒。他手下幾個親信圍坐在旁邊,正推杯換盞。
「大人,這次您把青山城的戰功攬下來,八皇子殿下必定重賞!」一個親信端起酒杯諂媚的笑道,「等您升了官,兄弟幾個還得靠您多提攜。」
王楊喝得滿臉通紅,擺了擺手。
「好說,好說。」王楊夾了一塊牛肉丟進嘴裡,「等本將拿到了兵部的文書,回到青山城,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個蕭葉扒皮抽筋!真以為手裡捏著幾千人就能翻天了?」
雅座的木門被推開。
一個穿著青衣的夥計端著一個托盤走進來,托盤上放著一個冒著熱氣的酒壺。
「客官,樓下掌柜送的陳年花雕。」夥計低著頭,聲音很平。
王楊看了一眼那酒壺,沒起疑心。
「放那吧。」王楊隨口說道。
夥計走到桌邊,放下托盤的一瞬間,右手從托盤下抽出一把短刀。
沒等王楊反應過來,夥計一把揪住王楊的頭髮將他的腦袋往後一扯,短刀直接從他的喉管上抹了過去。
鮮血噴灑在桌面的酒菜上。
同桌的幾個親信剛要起身拔刀,雅座的窗戶被人從外面撞碎,三個黑衣人滾進屋內,手裡的長刀直接劈向這幾人的要害。
不過眨眼間的功夫,屋內的幾人全部倒在血泊中。
青衣夥計拿出一塊布擦乾淨短刀上的血跡,把刀收回袖子裡,轉身走出了房門。
幾日後。
青山城。
天剛蒙蒙亮,厚重的城門被緩緩拉開。
衛崢站在城門口,凍得直搓手,他身後跟著幾十名玄甲營的士兵。遠遠看到前方的雪地里出現了一支隊伍,衛崢的眼睛亮了,大步迎了上去。
「蕭老弟!」衛崢隔著十幾步的距離就喊出了聲,「算日子你們也該回來了!這趟怎麼樣?百姓都帶回來了嗎?」
蕭葉騎著馬走到城門前,拉住韁繩。他滿身都是霜雪,臉上的線條崩得很緊,一句話也沒說。
武勇騎馬跟在後面,同樣沉默不語。
整個隊伍死氣沉沉,一千多號人,除了馬蹄聲和車輪壓過雪地的嘎吱聲,沒有任何聲響。
衛崢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敏銳的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越過蕭葉,看向隊伍後方的一長串板車。板車上蓋著厚厚的白布。
衛崢走到第一輛板車前,伸出手,掀開了一角白布。
下面是一具老人凍僵的屍體,脖子上有一道駭人的刀口。
衛崢的手抖了一下,一把將整塊白布全部掀開。
板車上,七八具屍體堆疊在一起,有男有女,甚至還有半大的孩子。每個人的身上都帶著致命的傷口,衣服被扒得乾乾淨淨。
衛崢連退了兩步,扭頭看向後面的幾十輛板車。
「這……這是怎麼回事?」衛崢轉頭看向蕭葉聲音一下提升了許多大聲問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武勇翻身下馬,走到衛崢面前。
「衛將軍,這都北莽那幫畜生乾的。」武勇咬著牙,眼眶裡布滿血絲,「黑風城中等我們回去帶他們來青山城的人,全部被北莽那幫畜生給殺了,他們屠了城。」
衛崢愣在原地。
過了好幾秒,衛崢一拳砸在旁邊的城牆上。
「這幫不當人的畜生!」衛崢破口大罵,一腳踹翻了路邊的一個雪堆。
蕭葉從馬上下來,走到板車旁。
「衛老哥,別罵了。」蕭葉的聲音很輕,「罵死不了人,以後我們多殺些北莽韃子為這些死去的百姓報仇!」
衛崢喘著粗氣,死死盯著那些板車上的屍體。
「去把帶回來的那五百百姓叫過來。」蕭葉轉頭看向旁邊的副將,「讓他們看看,這裡面有沒有他們的家屬。有家屬的,讓他們領回去安葬。」
副將領命,轉身跑向城內的安置區。
「要是沒有家屬認領的呢?」衛崢問。
「在城外的樹林裡挖坑。」蕭葉看著那一排排板車,「全部好生安葬。立上碑,讓他們看著北莽的方向。」
城裡的百姓很快被帶了出來。
當看到板車上的慘狀時,人群中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婦人抱著丈夫的屍體大哭,老人撫摸著孩子的臉頰泣不成聲。
整個城門口,被絕望的哭聲填滿。
蕭葉沒有說話。
武勇站在蕭葉身邊,看著那些哭泣的百姓。
「蕭將軍。」武勇開口,「這筆血債,算我一份。」
蕭葉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只點了點頭。
遠處的街角,幾個人影隱在屋檐的陰影里。武雄和他的羽林騎混在難民堆中,已經進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