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沈寒璧站在乾元殿正殿的丹陛之上,鳳冠壓得她頭皮發緊。
深秋的晨風從殿外灌進來,吹得白幡獵獵作響。殿前廣場上黑壓壓跪滿了人,文武百官按品級分列兩側,嬪妃們跪在殿內,哭聲已經從嚎啕變成了低低的啜泣。
所有人的眼睛都看著她。
因為她是皇后。陛下駕崩之後、新帝登基之前,皇后是這座宮城裡名義上最高權力的持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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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璧的目光從百官臉上掃過,一個一個地看。
葉昭文跪在文官隊列的第三位,低著頭,面色平靜。
何崇安沒有出現。
他此刻被鎖在宮中值房裡,對外的說法是」何大人昨夜值守,偶感風寒,不便出門」。
錢廣密也沒有出現。
御史台的彈劾摺子昨天遞上去的,他昨夜被傳去問話,此刻大概正坐在御史台的冷板凳上。
齊正卿倒是來了,但他面前擺著一份偽造的北境軍報,正皺著眉頭翻看,心思根本不在靈堂上。
沈寒璧在心裡過了一遍名單。十七個人,十五個已經到位,兩個缺席。
夠了。
她深吸一口氣,開口了。
」諸位。」
她的聲音不高,但穿透力極強。這是沈家將門的本事,不需要扯著嗓子喊,只需要把每個字都送到位,讓最遠處的人也能聽得清清楚楚。
」大行皇帝龍馭賓天,舉國同悲。本宮身為皇后,有責任將大行皇帝的遺願昭告天下。」
她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展開。
那份文書是昨夜葉昭寧在靈堂後殿偽造的那份。真詔已經被藏起來了,副本上的玉璽印已經被硃砂覆蓋。此刻沈寒璧手裡的這份,是唯一一份」合法」的遺詔。
」大行皇帝遺詔。」沈寒璧的聲音在殿前廣場上迴蕩,」朕躬不豫,恐不起矣。皇嗣承繼,關乎社稷。趙王元翊雖長,秉性躁急,不堪大任。晉王元璟雖幼,秉性純正,堪托社稷。著即傳位於晉王趙元璟。皇后沈氏、貴妃葉氏輔政,欽此。」
殿前廣場上安靜了一瞬。
然後炸了。
」這……這不可能!」一個聲音從武官隊列中喊出來,」陛下一直屬意趙王殿下,怎麼會突然改立晉王?」
」遺詔在此,玉璽為證。」沈寒璧的聲音沒有一絲波動,」哪位大人要來驗看?」
沒有人動。
傳國玉璽的印文就在遺詔末尾,朱紅的八個篆字在晨光下清晰可辨,但質疑聲沒有停。
」皇后娘娘,」一個文官站了出來,是禮部侍郎孫懷遠,」此詔措辭蹊蹺。陛下生前從未提過改立之事,為何臨終突變?」
」陛下的心思,孫大人比本宮更清楚?」沈寒璧的目光如刀,直直地落在孫懷遠臉上。
孫懷遠的嘴動了動,沒有說出話來。
」還有哪位有疑問?」沈寒璧環視全場。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殿內傳來。
」母妃!」
所有人回頭看去。
趙元翊站在殿門口。
他穿著一身素白的孝服,臉色鐵青,眼睛裡布滿了血絲。但他臉上的表情不是憤怒,是茫然。是那種天塌下來之後、還沒來得及反應的茫然。
他沒有看沈寒璧。他的目光越過所有人,直直地落在一個人身上。
葉昭寧。
葉昭寧跪在嬪妃隊列的最前面,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趙元翊跌跌撞撞地跑上前,穿過百官的隊列,穿過嬪妃的人群,一直走到葉昭寧面前。
」母妃!」他的聲音嘶啞,帶著哭腔,」母妃,這遺詔是假的!父皇一直要傳位給我,您知道的!您跟皇后說,您跟百官說,您幫我說句話!」
他撲通一聲跪在葉昭寧面前,雙手抓住她的衣袖,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母妃,您養了我二十年,您最清楚父皇的心意!」趙元翊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急,」您說句話啊!」
葉昭寧沒有抬頭。
她的手被趙元翊攥著,衣袖被扯得變了形。她能感覺到他的手在發抖,能聽到他粗重的呼吸聲,能聞到他身上隔夜未眠的酸腐氣息。
二十年。
她養了這個孩子二十年。教他走路,教他說話,教他寫字。他第一次叫」母妃」的時候,她高興得一整夜沒睡。他發燒的時候,她守了三天三夜,眼睛都沒合過。他被人欺負的時候,她去找先帝理論,跪了兩個時辰,膝蓋磕出了淤青。
二十年的母子情分。
但不是她的孩子。
她的孩子在出生當夜就被換走了。她懷裡的這個孩子,是先帝和周蕙茹的私生子。她用二十年的真心養大的,是別人的骨血。
而她真正的女兒,不知道在哪裡。
葉昭寧的喉嚨猛地一緊。鴆酒的幻痛又來了,從舌根燒到胸腔,燒得她整個人都在發抖。
但她沒有表現出來。
因為鴆酒的幻痛帶來了另一樣東西。一個畫面。
前世。偏殿。趙元翊親政那天。
她穿著貴妃的大妝坐在偏殿裡等旨意。她等了二十年,等的就是這一天。她的」兒子」要親政了,她這個做母親的終於可以歇一歇了。
然後太監端著漆盤進來了。
漆盤上放著一杯酒。酒色澄黃,微微泛著苦杏仁的氣味。
她當時還笑著問了一句:」陛下呢?」
太監沒答。
她端起酒杯的時候,手是穩的。因為她不知道那是什麼酒。她以為是新帝親政後賜給母妃的恩典。她甚至覺得高興,覺得翊兒長大了,懂事了,知道孝順母親了。
酒入喉的瞬間,她才明白。
那是鴆酒。
而下旨賜她鴆酒的人,是她養了二十年的」兒子」。
此刻,同一張臉跪在她面前,抓著她的衣袖,叫她」母妃」。
葉昭寧緩緩抬起頭,看著趙元翊的臉。
他在等她說話。等他的」母妃」站出來,像從前無數次一樣,替他擋在前面,替他解決一切。
葉昭寧緩緩抽回被趙元翊攥住的衣袖。動作很輕,很慢,但很堅決。
」殿下,」她的聲音沙啞而克制,」遺詔是陛下的旨意。臣妾不敢妄議。」
趙元翊的臉僵住了。
他沒有聽懂。或者說,他聽懂了,但不敢相信。
」母妃?」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孩子被拋棄時的困惑和恐懼,」母妃,您說什麼?」
葉昭寧沒有看他。她低下頭,重新跪好,雙手交疊在膝前,姿態端正得像一尊石像。
」殿下節哀。」她說。
趙元翊跪在她面前,一動不動。他的嘴張著,眼睛瞪得很大,像是被人抽走了魂。
他不明白。他不明白為什麼一夜之間,母妃變了。為什麼那個從小到大護著他、寵著他、替他擋風遮雨的女人,忽然變成了一堵冰冷的牆。
就在這時,人群後面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葉昭寧沒有抬頭,但她的耳朵捕捉到了那個聲音。
是瓷器碎裂的聲音。很輕,像是有人失手打翻了茶盞。
聲音來自殿外廣場的東側,那裡跪著一群宮女和太監。葉昭寧用餘光掃過去,看到了一個人。
一個穿著深青色宮裝的女人,跪在宮女隊列的最後面。她的頭壓得很低,幾乎貼到了地面上。她的雙手撐在身前的青磚上,十指摳進磚縫裡,指節泛白。
她身邊有一個打碎的茶盞,瓷片散了一地。
周蕙茹。
葉昭寧認得她。雖然前世她從來沒有注意過這個人,但重生之後,周蕙茹的面容、身形、舉止,她在腦海里描摹了無數遍。
此刻的周蕙茹和她想像中不一樣。
她想像中的周蕙茹應該是一個沉穩、冷靜、胸有成竹的女人。畢竟這個人藏了二十年,經營了二十年,在暗處操控了一切。
但此刻跪在廣場上的周蕙茹,渾身都在發抖。
她在等。
她在等趙元翊站出來,等趙元翊當眾宣布自己的身份,等趙元翊說出」我的母親是周蕙茹」這句話。她等了二十年。從冷宮裡那盞燈開始,從先帝對她說」你是朕落難時唯一的光」開始,從她的兒子被換進凝華殿的那一刻開始,她就在等這一天。
她以為今天就是那一天。先帝駕崩,趙元翊登基,她從暗處走到明處,從一個沒有名分的宮女變成天下最尊貴的女人。
她什麼都安排好了。暗線、人手、消息渠道,甚至她今天穿的衣裳都是提前準備的,深青色的宮裝下面藏著一套內造司趕製的妃嬪禮服。
但她等來的不是趙元翊登基。
她等了二十年,等到的是一場空。
周蕙茹的額頭抵在冰冷的青磚上,渾身的力氣一點一點地被抽走。她身邊的碎瓷片扎進了她的掌心,血滲出來,染紅了磚縫。
但她感覺不到疼。
她抬起頭,隔著人群,看著殿前的趙元翊。
她的兒子跪在葉昭寧面前,像一條被主人拋棄的狗。她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被葉昭寧抽回衣袖時那副茫然無措的樣子,心裡有一根弦斷了。
周蕙茹低下頭,把臉埋進雙手裡。
她的肩膀在顫抖,但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藏了二十年的人,連哭都不敢讓人看見。
」來人。」沈寒璧的聲音恢復了平靜,」趙王殿下悲傷過度,神志不清。扶他下去休息。」
兩個禁軍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趙元翊的胳膊。
趙元翊這次沒有掙扎。他任由禁軍架著自己站起來,目光始終落在葉昭寧身上。
那目光里不再是求助了。是一種慢慢凝固的東西。像水變成冰,從邊緣開始,一圈一圈地往裡凍。
」母妃。」他最後叫了一聲。聲音很輕,輕到只有葉昭寧能聽見。
然後他被架走了。
葉昭寧跪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的手在袖子裡攥成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掐出了血。
她沒有回頭去看趙元翊被架走的背影。她不敢看。因為那聲」母妃」像一根針,扎在她心口最深的地方。
葉昭寧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把湧上來的東西全部壓回去。
不是現在。現在不是心軟的時候。
沈寒璧收回目光,轉向殿前廣場上的百官。
」諸位大人,」她說,」遺詔已宣。請諸位隨本宮迎新帝登基。」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落在葉昭文身上。
葉昭文跪在文官隊列中,一直沒有抬頭。但沈寒璧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在她宣讀遺詔的時候,葉昭文的右手微微動了一下。食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
那是葉家兄妹之間的暗號。沈寒璧不知道這個暗號的含義,但她猜到了。
葉昭文認出了遺詔上的字跡。他看出來那是葉昭寧的筆跡,不是趙桓的。
但他選擇了沉默。
沈寒璧收回目光,轉身走進殿內。
她走過葉昭寧身邊的時候,兩個人的視線短暫地交匯了一下。不到一息,但足夠了。
葉昭寧的眼眶是紅的,臉上還掛著淚痕。但她的瞳孔里沒有一絲悲傷。
沈寒璧從她身邊走過,脊背挺直,步伐從容。
首戰告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