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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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天。
葉昭寧站在乾元殿門前，深吸了一口氣。
殿門緊閉，門縫裡透出濃重的藥味和薰香的氣息。門口的太監宮女比昨天又少了一半，剩下的也都低著頭，不敢抬眼。
陛下的病情已經不是秘密了。整個宮裡都在等那最後一口氣。
」開門。」葉昭寧說，」本宮來給陛下侍疾。」
宮門打開，藥味撲面而來。
葉昭寧端著一碗安神湯，走到龍床前，跪下。
葉昭寧將藥碗舉過頭頂。
」陛下，藥好了。」
趙桓沒有睜眼。
葉昭寧就那麼舉著碗，一動不動。膝蓋硌在金磚上，硌得生疼。但她沒有換姿勢，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殿內安靜得只剩下趙桓微弱的呼吸聲和藥碗裡偶爾冒出的一縷熱氣。
然後趙桓動了。
他的眼皮顫了顫，緩緩睜開。渾濁的眼珠在眶里轉了轉，像是在辨認面前跪著的人是誰。
」知微。」
葉昭寧的心跳快了一拍，但面上紋絲不動。」臣妾在。」
趙桓盯著她看了很久。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忽然閃過一絲清明。那是迴光返照式的清醒，像將滅的油燈爆出最後一朵燈花。
」你真不一樣了。」
葉昭寧的脊背一陣發涼。但她沒有慌。她的手穩穩地端著藥碗，表情是十六年來從未出過差錯的溫婉與恭順。
」陛下說笑了。」她微微垂下眼帘，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委屈和心疼，」臣妾只是擔憂陛下的龍體，這幾日沒睡好罷了。」
趙桓沒有接話。他只是看著她，渾濁的眼睛裡那絲清明像一根針，扎在葉昭寧臉上。
葉昭寧在心裡默數。一息，兩息，三息。
趙桓的目光移開了。
」藥放下吧。」他說，聲音重新變得虛弱而模糊，」朕乏了。」
葉昭寧將藥碗輕輕放在床頭的小几上。起身，後退三步，行禮。
她正要轉身離開，趙桓忽然又開口了。
」崔嬤嬤。」
崔嬤嬤從殿角的陰影里走出來。她一直守在那裡，像一尊灰色的石像。
」陛下。」崔嬤嬤跪在龍床前，聲音沙啞。
」東西……都準備好了？」趙桓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每一個字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
」回陛下，都準備好了。」崔嬤嬤說，」遺詔副本、虎符、暗號本，都在老奴手裡。」
葉昭寧的腳步微微一頓。
她沒有回頭。她繼續往前走，步伐從容，脊背挺直。
但她的耳朵豎了起來。
」好。」趙桓說，」朕走之後……你按計劃行事。不要讓任何人……動那些東西。」
」是。」
」尤其是……知微。」
葉昭寧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了。
她沒有停步。她走出了殿門，走下了台階，走到了宮道上。
宋清荷迎上來，見她臉色慘白，嚇了一跳。」娘娘？」
」沒事。」葉昭寧說，」走。」
她走得很快，裙角帶起一陣風。宋清荷小跑著跟在後面，不敢問。
回到凝華殿，葉昭寧把自己關在偏殿裡，坐在妝檯前，一動不動。
趙桓的最後一句話在她腦海里反覆迴響。
」尤其是知微。」
他知道。
他不知道她重生了，但他知道她變了。他看出來了。他在臨終前特意交代崔嬤嬤，要防著她。
這個人的可怕之處在於，他快死了，眼睛都快睜不開了，但他還是在算計。他把身後事安排得滴水不漏，每一步都有預案，每一個人都有防備。
不是害怕。是憤怒。
她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把憤怒壓回胸腔里。
憤怒沒有用。她需要的是對策。
崔嬤嬤手裡有三樣東西：遺詔副本、虎符、暗號本。這三樣東西是趙桓留給身後事的三道保險。遺詔副本用來核對遺詔真偽，虎符用來調動禁軍，暗號本用來聯絡暗線。
只要這三樣東西在崔嬤嬤手裡，趙桓的棋局就不會崩。
但如果這三樣東西到了她手裡呢？
葉昭寧睜開眼，目光落在妝檯上的檀木匣子上。
玉璽已經在她手裡了。如果再拿到虎符，她就掌握了調動禁軍的權力。如果再拿到暗號本，她就能切斷趙桓留下的所有暗線。
三樣東西，她已經有一樣了。
還差兩樣。
門外傳來腳步聲。沈寒璧推門進來，一眼就看到葉昭寧臉色不對。
」怎麼了？」
葉昭寧把剛才在乾元殿聽到的話複述了一遍。
沈寒璧聽完，沉默了片刻。
」他讓你防著我？」葉昭寧問。
」他讓崔嬤嬤防著所有人。」沈寒璧說，」但重點是你。」
」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是唯一一個有能力改遺詔的人。」沈寒璧說，」他會臨摹他的字，你有葉家的文官系統，你在後宮經營了十六年。在他眼裡，你是最大的威脅。」
葉昭寧沉默了。
」崔嬤嬤手裡的三樣東西，」沈寒璧說，」我們必須拿到至少一樣。」
」虎符。」葉昭寧說，」有了虎符，我們才能調動禁軍。沒有虎符，韓忠不會聽我們的。」
」怎麼拿？」
」不能硬搶。」葉昭寧說，」崔嬤嬤寸步不離地守著陛下，硬搶會驚動所有人。只能等。」
」等什麼？」
」等陛下咽氣。」葉昭寧的聲音很冷，」他一咽氣，宮裡就會大亂。崔嬤嬤再厲害，也只有一個身子。她不可能同時守著遺詔副本、虎符和暗號本三樣東西。只要她露出一絲空檔，我們就有機會。」
沈寒璧盯著她看了片刻。
」你確定？」
」不確定。」葉昭寧說，」但這是唯一的辦法。」
沈寒璧沒有再問。她轉身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
」明天晚上。」她說，」不管崔嬤嬤有沒有露出空檔，我們都得動手。」
」我知道。」
」還有，」沈寒璧的手搭在門框上，」你今天在乾元殿的表現很好。他沒有看出破綻。」
」他看出來了。」葉昭寧說，」他只是沒有證據。」
沈寒璧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她推開門，深秋的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猛晃。
」明天。」她頭也不回地說，」明天晚上。」
然後她走了。
葉昭寧坐在妝檯前，看著那扇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的門。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還在微微發抖。
她攥緊拳頭，把發抖壓了下去。
明天。
還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