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葉昭寧去了趙桓的寢殿。
乾元殿的藥味比上次更濃了。濃到一推門就能嗆出眼淚。門口的太監宮女比前幾天少了一半，剩下的也都低著頭，不敢抬眼。趙桓的病情已經不是秘密，整個宮裡都在等那最後一口氣。
葉昭寧端著一碗安神湯，走到龍床前，跪下。
趙桓躺在層層疊疊的明黃錦被裡，面色蠟黃，顴骨高聳，和她記憶中那個威嚴冷峻的帝王判若兩人。他的呼吸很淺，胸口微微起伏，像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
葉昭寧將藥碗舉過頭頂。
」陛下，藥好了。」
趙桓沒有睜眼。
葉昭寧就那麼舉著碗，一動不動。膝蓋硌在金磚上，硌得生疼。
殿內安靜得只剩下陛下微弱的呼吸聲和藥碗裡偶爾冒出的一縷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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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趙桓動了。
他的眼皮顫了顫，緩緩睜開。渾濁的眼珠在眶里轉了轉，像是在辨認面前跪著的人是誰。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知微。」
葉昭寧的心跳快了一拍，但面上紋絲不動。」臣妾在。」
趙桓盯著她看了很久。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忽然閃過一絲清明。那是迴光返照式的清醒，像將滅的油燈爆出最後一朵燈花。
」你變了。」
三個字，輕得像嘆息。
葉昭寧的脊背一陣發涼。
這三個字從趙桓嘴裡說出來，分量比任何一道聖旨都重。趙桓這個人一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看人。他能在一群人里精準地找到最危險的那個人，能在一句閒聊里聽出弦外之音，能在一個人的笑容里看到刀。
他現在快死了，眼睛都快睜不開了，但他還是看出來了。
葉昭寧沒有慌。
她的手穩穩地端著藥碗，表情是十六年來從未出過差錯的溫婉與恭順。
」陛下說笑了。」她微微垂下眼帘，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委屈和心疼，」臣妾只是擔憂陛下的龍體，這幾日沒睡好罷了。」
陛下沒有接話。他只是看著她，渾濁的眼睛裡那絲清明像一根針，扎在葉昭寧臉上。
葉昭寧感覺到那根針在往裡鑽。
她在心裡默數。一息，兩息，三息。
趙桓的目光移開了。
」藥放下吧。」他說，聲音重新變得虛弱而模糊，」朕乏了。」
葉昭寧將藥碗輕輕放在床頭的小几上。起身，後退三步，行禮，轉身。
她的步伐依然從容，脊背依然挺直，裙裾在地面上拖出的弧線依然優雅得無可挑剔。
但走出寢殿大門的那一刻，她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你變了。」
這三個字在她腦海里反覆迴響。他看出來了？還是只是彌留之際的囈語？
她不確定。
但她確定一件事。從現在開始，每一次出現在趙桓面前，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葉昭寧深吸一口氣，沿著宮道往回走。宋清荷跟在身後，見她臉色不好，不敢說話。
走到永巷拐角處，迎面碰上了劉氏。
劉氏是趙桓的低位嬪妃，封號才人，出身不顯。
前世的葉昭寧從不把她放在眼裡。一個才人而已，翻不起什麼浪。
但這一世不同了。
葉昭寧知道一件前世到死都不知道的事。
劉氏是周蕙茹安插在後宮的眼線。她表面上是個與世無爭的低位嬪妃，實際上負責監視凝華殿的日常動向，定期向周蕙茹匯報。
前世葉昭寧不知道這些。
但重生之後，前世那些零碎的、看似無關的信息碎片在她腦子裡重新拼合，拼出了一張她從未看清過的暗網。
劉氏就是暗網上的一根線。
」貴妃娘娘萬安。」劉氏在永巷裡側身讓路，低眉順眼，姿態恭敬。
葉昭寧停下腳步。
她沒有看劉氏，而是微微偏頭，看了一眼永巷盡頭的一扇小門。那扇門通向御膳房的後院，是宮女太監們私下傳遞消息的慣用通道。
然後她收回目光，落在劉氏身上。
」劉才人，」葉昭寧的聲音溫和得像春天的風，」好久不見了。」
劉氏微微一愣，隨即堆起笑容。」娘娘日理萬機，妾身不敢叨擾。」
」哪裡的話。」葉昭寧走近一步，目光在劉氏身上輕輕掃過，」我記得劉才人是景泰十一年入宮的？」
」是。」
」入宮前是在哪裡當差？」
」回娘娘，妾身入宮前在浣衣局當差。」劉氏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自然。
葉昭寧點了點頭，像是隨口閒聊。但她的下一句話，讓劉氏的臉色瞬間變了。
」浣衣局。那劉才人應該認識周蕙茹吧？」
空氣凝固了。
劉氏的瞳孔猛地一縮。只有一瞬，但葉昭寧看得清清楚楚。
」周……周蕙茹？」劉氏的聲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妾身不認得……」
」不認識？」葉昭寧微微歪了一下頭，笑容不變，」那就奇怪了。景泰十年秋天，浣衣局有個叫蕙茹的宮女因為弄壞了陛下的龍袍被罰跪了三天三夜。當時全浣衣局的人都看著，劉才人就在旁邊。你怎麼會不認識？」
劉氏的嘴唇動了動，但沒有發出聲音。
葉昭寧又走近了一步。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不足三尺。永巷裡沒有別人，秋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劉氏的衣角微微發抖。
」劉才人，」葉昭寧的聲音依然溫和，但溫和底下是冰冷的刀鋒，」我再問你一件事。上個月十五，你托人從宮外帶了一包東西進來。那包東西走的是御膳房後門，經手的是小太監福來。包裹里是什麼，需要我幫你回憶嗎？」
劉氏的臉徹底白了。
葉昭寧沒有等她回答。她微微側身，從劉氏身邊走過，走了兩步後停下來，沒有回頭。
」劉才人，陛下病重，宮裡人心浮動。我勸你安分守己，不要做讓自己後悔的事。」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像一片落葉，」畢竟，你進宮也不容易。」
說完，她繼續往前走，再也沒有回頭。
劉氏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臉色白得像一張紙。
葉昭寧走到永巷盡頭，轉過彎，確認劉氏看不見自己了，才微微吐出一口氣。
她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興奮。
前世她不知道劉氏是暗線，白白讓這個人在眼皮底下潛伏了十幾年。這一世，她只用了三句話就讓劉氏魂飛魄散。
她沒有動用任何鐵證。那包東西具體是什麼，她其實不確定。但劉氏不知道她不確定。在劉氏眼裡，葉昭寧是一個掌握了她所有秘密的人，隨時可以讓她萬劫不復。
這就是信息差的力量。重生帶來的不是金手指，而是信息。而信息，在權力場裡，比任何武器都致命。
回到凝華殿，宋清荷迎上來，見她臉色微白，連忙遞上熱帕子。葉昭寧接過帕子按在臉上，閉了閉眼。
」娘娘，」宋清荷小心翼翼地問，」可是陛下那邊……」
」陛下無礙。」葉昭寧放下帕子，」替我換身衣服。下午葉家來人。」
」是。」
下午，葉家長子葉昭文入宮探望。
兄妹二人在凝華殿偏殿對坐。葉昭文溫潤如玉，說話慢條斯理，和前世一模一樣。他帶來了一盒葉昭寧愛吃的桂花糕，還有一件新裁的冬衣。
」入秋了，宮裡冷，你多穿些。」葉昭文把冬衣遞過來，語氣溫和。
葉昭寧接過冬衣，低頭看了看針腳。是葉家老繡娘的手藝，她從小穿到大。針腳細密，走線勻稱，袖口還繡了一圈她喜歡的蘭草紋。
那一瞬間，她的鼻子忽然有些發酸。
前世葉昭文也是這樣，隔三差五往宮裡送東西。吃的、穿的、用的，什麼都送，就是不提朝堂上的事。他從不讓妹妹擔心外面的事。
後來她被賜死的時候，葉昭文在翰林院接到消息，當場吐了一口血。
」哥哥。」葉昭寧忽然開口。
葉昭文微微一怔。妹妹很少叫他」哥哥」，在宮裡她總是叫」兄長」，規矩而疏遠。
」怎麼了？」他問。
葉昭寧看著他，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搖了搖頭。
」沒什麼。東西我收下了。」
她不能告訴他真相。不是不信任他，而是知道得越多越危險。陛下的棋局無處不在，葉家的每一個人都是棋盤上的棋子。她不能讓哥哥也成為被算計的對象。
但她可以做一件事。
」哥哥，」她說，」朝堂上如果有人找你聯名遞摺子，不管是誰，你都先拖著，不要簽。」
葉昭文看著她，溫潤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疑惑。但他沒有追問。
」好。」他說。
就這一個字。沒有」為什麼」，沒有」出了什麼事」，沒有」你是不是遇到麻煩了」。
好。你說什麼就是什麼。不管發生了什麼，你是我妹妹，這就夠了。
葉昭寧低下頭，攥緊了手裡的冬衣。
葉昭文走後，她一個人在偏殿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暗下來，暮色從宮牆外湧進來，將殿內的一切都染成了昏黃色。
然後她聽到了腳步聲。
不是宋清荷的。宋清荷的腳步輕而碎。這個腳步聲沉穩、有力，每一步之間的間隔精確得像節拍器。
沈寒璧推門進來。
她沒有換衣服，還是一身素色常服，但臉色比昨天更沉。
」何崇安的事有變。」她開門見山，在葉昭寧對面坐下，」我讓人給他夫人送的信起了作用，何崇安今晚確實沒去趙王府。但他夫人鬧完之後，何崇安沒有消停，反而連夜去了錢廣密府上。」
葉昭寧皺眉。」他去找錢廣密做什麼？」
」商量對策。」沈寒璧說，」何崇安被夫人鬧怕了，怕外室的事捅到御史台。他去找錢廣密，是想讓錢廣密幫他壓下來。錢廣密幫了他這個忙，他就欠了錢廣密一個人情。」
」人情債比銀子債難還。」葉昭寧說。
」所以錢廣密必須先倒。」沈寒璧的語氣冰冷，」他一倒，何崇安就沒了靠山。沒了靠山的何崇安就是一隻沒牙的狗，誰給骨頭跟誰。」
葉昭寧沉吟片刻。」錢廣密的貪墨證據，我明天就遞到御史台。匿名投遞，不留痕跡。」
」來得及嗎？」
」來得及。御史台查帳最快也要三天。三天之後錢廣密下獄，何崇安失了靠山，駕崩之夜他翻不出浪來。」
沈寒璧微微點頭。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沒有多餘的話。
」陛下那邊呢？」沈寒璧問，」今天去侍疾，他有什麼動靜？」
葉昭寧沉默了一瞬。
」他說我變了。」
沈寒璧的眉頭擰了起來。
」你露出破綻了？」
」沒有。」葉昭寧說，」他只是看了一眼，說了一句話。但我不能確定他是真的看出來了，還是彌留之際的隨口一說。」
」不管是哪種，」沈寒璧的語氣冷硬如鐵，」從現在起，你再去侍疾，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都要和前世一模一樣。他快死了，但他還沒瞎。」
」我知道。」
沈寒璧起身，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
」葉昭寧。」
」嗯？」
沈寒璧背對著她，聲音很淡。
」你今天在永巷裡敲打了劉氏。」
」你怎麼知道？」
」棲梧宮的眼線比你想像的多。」沈寒璧說，」你做得對。但下次動手之前，先跟我說一聲。我不想從別人嘴裡聽到你的消息。」
葉昭寧看著她的背影，沒有回答。
沈寒璧推開門，深秋的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猛晃。
」三天。」她頭也不回地說，」三天後就是初九。」
然後她走了。
葉昭寧坐在原地，看著那扇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的門。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冬衣。蘭草紋的針腳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她把冬衣疊好，放在膝上，然後抬頭看向窗外。
遠處傳來更鼓聲。二更天。
還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