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晌午,秋日高懸,東嶺上枯黃一片,安靜得讓人發怵。
岳川獨自蹲坐在菊台地那棵枯皮柿樹下,腦袋深埋膝蓋之間。看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就知道,終究沒能把皮皮「緝拿歸案」。
不知抽什麼風,男孩突然仰頭瞪向太陽。深秋日頭不算太刺眼,卻也不是這個凡夫俗子可以傲視睥睨的,一陣頭暈目眩後,男孩再次低下了高傲的頭顱。
乾燥的山風呼嘯而過,將枯皮柿樹上僅存的幾片黃葉悉數掃落。岳川隨手抓起一片攥在掌心,將心中鬱結盡數發泄在這枯葉上——搓碎、揉爛,揚手將碎屑拋向空中。
如此這般也不能解恨,於是,岳川起身對口不能言的柿樹拳打腳踢。這下可好,報應來了,大男孩的手指被柿樹皮劃傷,一時間鮮血橫流。
為儘快止血,他慌忙將指頭含在嘴裡。血腥味漫開的瞬間,積蓄多日的淚水奪眶而出。四下無人,不用再抻著了,放聲大哭是最好的發泄渠道。
大孩子居然被一個小孬孩兒給氣哭了,這要是傳出去,村里人恐怕都要笑掉大牙。不過,看他哭得如此傷心,不光是因為沒捉住皮皮這一個原因吧。
同學們都在課堂念書,他卻「窩」在家裡三天了。岳川心裡著急如同火燒,可拿起奧數習題簿,看到上面的題目,腦袋就更疼了,奧數選拔賽迫在眉睫,要還是這種狀態,恐怕得等到下年再戰,什麼事都是趕早不趕晚,如果到高三還是拿不到名次,就只能跟「保送」無緣了。
越想越焦慮,可「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並不是說人的意志越強,康復時間就越短,根本沒這個道理!只能說做好預防不著涼感冒,減小鼻炎復發的概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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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遺憾,岳川目前還沒有養生意識。他洗頭、洗澡用的都是冷水,別人可能覺得沒什麼,可他的小身板未必就能扛得住,說起來,也是暑假在洗車店打工時留的後遺症。
那會兒,宿舍熱得像蒸籠似的,他夜裡沖三四回涼水,又成天泡在劣質清潔劑里,硬生生熬出了過敏性鼻炎。如今,這個難纏的小病居然成了他升學路上的最大障礙。
高考也好,奧數比賽也罷,影響成績的因素是多方面的。壓力當前,誰身體素質好、狀態好,知識掌握得更全面,誰就多三分勝算。一句話,考試不光考腦力,有時也考體能和心理素質。
也是在生病遭罪時,大男孩才意識到健康的重要性,多麼痛的領悟!
正當他胡思亂想時,菊台地下方的山路上突突傳來摩托轟鳴聲。這聲音他再熟悉不過了——初中三年,堂叔天天騎著這輛摩托接送他上學,光聽響動就能認出來。
「咦?我叔怎麼也來山上了?」
小聲嘟囔一句,岳川起身定睛細看。確認無誤,騎摩托的男人正是堂叔秦愛民!
山道本就難行,偏生摩托后座還綁著鋤頭鐮刀。虧得愛民熟門熟路,車輪精準碾著舊車轍走,愣是把摩托開得四平八穩。
日頭給人和車都鍍了層金邊,連摩托褪色的車殼都泛著金屬光澤。堂叔活像從故事裡衝出來的騎士,坑窪山路攔不住他,車輪卷著黃土飛馳而來,架勢比趕著救火還急。
「叔!看這兒!」岳川破涕為笑,揮手跟堂叔打招呼。
「小川?」愛民剎住車,愣了一下這才接著說道,「今天不是周末,你怎麼會在這兒?出啥事了?」
見侄子憋紅了臉,愛民伸手探他額頭:「嗯,臉色不太好,生病了吧?要不我先送你回家?」
「喝三天苦藥湯早沒事了!」岳川莫名精神起來,岔開話頭反問:「您這會兒不應該在學校教課嘛,咋背著鋤頭上山了?」
這平常一問倒把愛民噎住了。是啊,他扛著農具來菊台地幹啥?
原來,前些天蒙教授帶愛民去省城看病,請神經科專家做了腦CT和核磁共振。折騰大半天只查出「腦部異常放電」,可光憑這個不能確診癲癇。老醫生也撓頭,最後聯繫BJ專家會診,還是建議進京複查,畢竟,首都的醫療設備要比省里強。
這樣的結果讓愛民犯了難。學校只批一周假,況且他帶的那點錢,連通勤費用都不夠,更別提要做腦部檢查了。
這些年工資不是資助貧困生就是投進菊花種植,壓根沒攢下錢。只為確認有沒有病,他真捨不得花這血汗錢。
正在猶豫之際,蒙教授掏出錢包,決定墊付費用並「安排」陳芸同行。這傻姑娘早守在省城,怕傷他自尊才沒陪著檢查。如今李柏合結了婚,她覺著和愛民再沒障礙,無論對方健康與否,都不會阻擋她表達愛意。
是的,在省醫院門口,陳芸再次向愛民表白。愛民這回沒直接答應,紅著眼眶說:要是BJ檢查沒大礙,就處對象;要真確診癲癇,這輩子絕不拖累人。
這次倆人把話攤開說,倒沒像上回鬧僵。蒙教授順勢牽線,將二人帶回農大。當晚在家屬院吃過便飯,陳芸還邀請愛民逛校園。
兩個大齡青年沿著林蔭道走,聊著讀書時的糗事,說著各自工作後的經歷。路燈把影子越拉越近,走到試驗田拐角,陳芸媚眼如絲,踮腳湊在愛民肩頭,說了那句意味深長的情話:「愛民,一輩子太短,讓曾經的愛與恨成為我們新生活的紀念吧!」
愛情真的是理性的嗎?如果是,陳芸如何會喜歡上愛民呢?先不說對方是否患有隱疾,就愛民目前的處境,她一個高級分子出身的大家閨秀,怎麼會看上連學位證都沒有的鄉村教師?
如果不是,愛民明明被感動得稀里嘩啦,卻為何總是以「理性」為由拒人於千里之外呢?
感情的事說不清道不明,就像那天夜晚的清風,明明沒有形制,但人們都能感受到它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