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後,三人在愛民家中吃了午飯。因著急返校,岳川提前離開,至於蒙教授,則被愛民安排到二樓書房休息。
「老師,登山挺累人的,您睡個午覺,下午我帶您去鎮上轉轉。」
愛民給蒙教授倒了杯茶水,正當他準備離開時,蒙教授突然拉住他的胳膊,笑呵呵地說道:「愛民,別張羅給我買土特產了,明早我就回省城,臨走前,老師這還有些話要跟你說。」
見恩師鄭重其事,愛民心裡隱隱覺察到什麼,趕忙勸道:「您再多住幾天吧,我還想陪您去後山古村寨子轉轉呢!」
「學院臨時有事,再說還得抓緊給你籌備山菊花課題組。看你幹得熱火朝天,我也不能掉鏈子不是?」蒙教授呵呵笑著。
儘管蒙教授語氣溫和,愛民仍嗅出異樣。沒等他多想,對方接著說道:「來找你之前,小芸去省城找過我,說了些關於你們的事。」
從愛民的反應來看,他似乎並不感到意外,以陳芸的性子,一定會給蒙教授說點什麼的。
「丫頭哭著說,你和令堂都患有癲癇,所以才不跟她處對象。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不好意思直接拒絕人家姑娘,才編了這由頭?」
不光蒙教授有此猜測,就連陳芸一開始也是這麼想的。她向蒙教授傾訴時特意說明,愛民這些年根本沒犯過病,這大概就是為什麼蒙教授見面時未直接詢問病情的原因。
師徒相識多年,曾經在一起通宵做實驗。如果愛民真有隱疾,蒙教授早該知曉才對。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體驗佳,𝔱𝔱𝔨.𝔱𝔴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見愛民支支吾吾不說話,蒙教授有些著急,「你在我面前還扭捏什麼?怎麼?我就不能過問你的個人情感問題?」
「不是的…」愛民嘆口氣,「老師,我爸確實患有癲癇,我大概率遺傳了……」
「什麼叫大概率?」蒙教授的語氣帶著幾分責備,「小芸說你在省城醫院拿到了確診報告,這麼多年,你就沒去複診過?」
「有一年學校組織教師體檢做腦CT,報告顯示腦電波異常放電,但結論卻模稜兩可……」愛民低著頭不敢跟恩師對視,像是個做錯事的孩子,「老師,這病會隨著年齡增長慢慢加重,我爸年輕時病症輕微,後來突然惡化,這兩年發病越來越頻繁……」
「這都是你的主觀臆斷!」蒙教授擺擺手打斷,「僅憑手抖症狀和一份報告不能確診癲癇吧?這些年你既沒抽搐昏厥,體檢報告也無實證。要知道,早些年醫療條件差,診斷報告有差錯也不是不可能啊!」
感到蒙教授話裡有話,愛民猛然抬頭想到什麼,隨即又搖頭沉默。
「看你這樣子,肯定是想到了什麼。」蒙教授邊說邊觀察愛徒的表情變化,「你可能不知道,李柏合父親與我曾是故交,當年我被下放就是他給上面告的密。算了,這些陳年舊事不提也罷,不過我可以明確告訴你一點——李家父親跟省人民醫院副院長私交甚好……」
聽到這兒,愛民如遭雷擊,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響。他終於知道蒙教授想表達什麼了。之所以認定自己患有癲癇,一半是老爹患病,而另一半是當年的診斷報告,可如果那份報告有人做了手腳,那這一切的一切都將被推翻掉。
「不對!李書記是個好人,自始至終對我都很客氣!他從來就沒阻撓我跟柏合談戀愛!儘管我被學校處分,他還承諾安排我到省城工作……」
記憶突然閃回:那一晚他先是跟李柏合大吵一架,然後雙手不聽使喚地抖動,接著又被柏合強行拽到醫院。
「等等…為什麼要去那家醫院?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了!是柏合說他爸在那家醫院認識有熟人。沒錯,到醫院後柏合立馬聯繫父親,找到神經內科主任醫師,我的病歷和確診報告都是他親手交到我手裡的……」
復盤當年的事,愛民突然神經質地哭笑交織:「難道我沒病?是他們合夥騙我,為的就是讓我主動跟柏合分手?」
細思極恐的真相令他渾身發冷。因為這份報告,他背負多年心理負擔,與摯愛分離,而現在,心愛的人已嫁作他人婦……
想著想著,愛民居然抱頭僵在那裡。這時,蒙教授輕輕拍拍他肩膀,「現在還不是妄下結論的時候,建議你跟我去趟省城,再做一次檢查。」
愛民仍陷在震驚中,木然看著教授,毫無反應。
「愛民,往事不可追,凡事要向前看。」蒙教授掏出腰間漢顯BP機,「陳芸剛傳來消息,她在人民醫院聯繫了腦神經專家,準備給你做全面檢查。」
「這姑娘對你用情至深,說即便你真患病,她也願陪你治療。你小子倒是福氣不淺,兩個姑娘都對你念念不忘。但柏合既然已經嫁人,你是該放下了。現在,陳芸這般待你,切莫辜負人家呀,愛民!」
「老師,我…」愛民嗓音發澀,自嘲道,「陳芸父親是農科院領導,我只是鄉村教師,配不上人家的……」
「從前你可沒這些迂腐念頭!」蒙教授蹙眉打斷,「為人父母者,只要子女幸福豈會阻攔?以你人品學識,何來高攀之說?」
說著卻暗自嘆息——當年意氣風發的少年,竟被現實磋磨得畏首畏尾。
「我知道您是為我好,我會去省城做檢查的,」愛民艱難開口,「但,我不能耽誤陳芸……」
話音未落,蒙教授言辭犀利地呵斥道:「你呀,就是臉皮薄!看看人家陳天生!那小子甭看人品不咋地,可架不住人家臉皮厚,如今他都成了區委書記的乘龍快婿,你還要重蹈覆轍,放任機會溜走?」
溫文爾雅的蒙教授從未對愛民說過這麼重的話,即便當年犯了那麼大的事,也不曾像今天這樣嚴厲斥責。正所謂「愛之深,責之切」,說的就是如此吧。
「我是農民,也是農民的兒子。當年我爭強好勝、愛出風頭不過是為了掩蓋內心的自卑。畢業後同學們都拿到了城市戶口,只有我背了處分,如果不是您照顧,我連鄉村教師的編制都混不上,你說,我這樣一無是處的失敗者,還配擁有愛情嗎?」
「過去多少人歷經起伏磨難,虧你還口口聲聲說自己信仰的是共產主義,這點覺悟都沒有嗎?」
見愛徒再次低下頭來,蒙教授語氣陡然緩和,「當年我在北大荒務農,根本不敢想我能重返講台,成為教授。我想給你說,你還年輕,年輕就應該心比天高,就應該有大無畏樂觀主義精神!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不就是千錘百鍊才出來的嗎?吃過虧爬起來就是了,都到這個份兒上,你還怕什麼?」
愛民被恩師的話驚得說不出話來,這短短的十幾分鐘時間,他像是坐了一趟過山車,思想起伏之大,勝過此前任何時候。
愛民震愕無言。短短十餘分鐘,思緒跌宕勝過此前所有人生起伏。
蒙教授很會做思想工作,沒有一味地喋喋不休,而是給愛民留了很多思考的空間。他相信,徒弟肯定能從失敗的陰影里走出來,只要答應跟他一起去省城檢查,他的任務也就算完成了。
至於,愛民跟陳芸的感情走向,那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談話結束,愛民仍心亂如麻。此刻迷惘恰似當年確診癲癇與柏合分手之時。思念如潮湧起,他還是忍不住找出空白信紙和一張永遠不會貼郵票的牛皮紙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