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白衣男子

  殯儀館來了一個新的守夜人。

  「沒錯,那個人就是你,程樂。」鄭小玉看著我的眼睛,慢慢說道。

  「所以……那一天,你就來了,為了來看看我,這個新來的守夜人?」我接上她的話。

  鄭小玉點點頭,「那時我還真挺好奇你的下場。畢竟,據可靠數據,你可是唯一一個還活著的守夜人。」

  吃完面,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啊,吃飽喝足,就是舒服。

  鄭小玉站了起來,收拾桌子上的碗筷。

  她端著碗筷走進廚房的背影,看著特別像我媽。

  廚房裡傳來洗碗的嘩啦啦的水聲。

  「現在已經很晚了,你今晚要在這裡過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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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聲中,夾著鄭小玉這句異常清晰的話。

  今晚要在我家過夜嗎?

  這句話從鄭小玉的話口裡說出來怎麼這麼奇怪?

  ……算了,我還是有自知之明的。這姑娘只是單純地看我被人追殺,看天色不早了,好心收留我罷了。

  我思考了半天,點點頭。

  鄭小玉在牆邊探出個頭來看我,「喂,你說話啊?要不要留下來過夜?」

  「你在想什麼啊……中山裝現在到處追殺你,大半夜的,你還敢到處跑?」

  話是這麼沒錯,可我就是覺得哪裡怪怪的。怎麼會有姑娘可以這麼大大咧咧,留一個成年男子在自己家過夜?真是……大膽奔放。

  無奈,我只能硬著頭皮說,對對對,好好好。

  鄭小玉「切」了一聲,「那你今晚睡沙發可以吧?將就一下。噢對了,你……」

  鄭小玉突然噤了聲,好半晌不說話。

  怎麼了?

  我奇怪,「我睡沙發沒關係啊,怎麼了?」

  「……你有換洗的衣褲嗎?」

  這我還真沒有!

  我好像是被追殺一路逃過來的吧?怎麼會有換洗衣褲這種東西啊!

  然後就沉默了。一時氣氛有點尷尬。

  要不我還是走吧。留下來,就要面對內褲無法換洗這種致命問題。

  問題來了,要臉還是要命?

  真是道千古難題!

  幸好,最後我還是不用面對這個艱難的選擇。因為鄭小玉的浴室里有插頭。這樣我就可以在浴室里,把我的內褲洗乾淨吹乾。

  睡衣褲就先用鄭小玉的將就一晚吧。

  於是就有了這樣一幕:

  鄭小玉看著我雙手使勁捂嘴,指縫裡泄出毫不客氣的大笑。

  我穿一套她的小熊睡衣:……

  半夜,殯儀館地下室。

  中山裝焦躁地來回踱步。

  可惡!都怪那群自不量力的小屁孩,讓那個小鬼給逃了。

  還有那個臭丫頭,真是麻煩!

  中山裝握了握拳,狠狠砸在牆上。殯儀館牆上昏黃的燈光晃了晃,燈下的中山裝臉陰沉得可怖。

  一百多年了,來到這裡,發現這個陰陽交界的地方,已經一百多年了!

  籌謀了這麼多年,破壞我的陣法也就罷了,陣法也不如……好使。可惡的臭小子,我費那麼大功夫,好不容易做出一個好用的陰體,不給我好好待在殯儀館裡,到處亂跑?可笑!我看你能跑到哪兒。

  一百多年前。月黑風高夜。

  「菩薩,佛祖……求求你們,救救我的兒子吧!」

  一個看上去剛過而立之年的男子,跪在廟堂下,敬著三柱香,神情悲戚。

  救救他吧……他還有救的……救救他!求求你們救救他……

  只要能救他,讓我做什麼都可以啊!我,我願意用我的性命把我兒子的命換回來!

  「呵,求菩薩有什麼用?求菩薩要是有用,令郎就不會死了!」

  一個頭戴斗笠,垂下白紗遮面,看不清面容的白衣男子走了進來。

  男人聞言猛的回頭,「閉嘴!關你什麼事!」

  白衣男子抖抖衣袍,席地而坐。他稍稍抬頭,像是在透過白紗看著長跪在蒲團上的男人,緩緩道:

  「你信不信,我比菩薩更能救你的兒子。」

  「放屁!你,你不要亂說話……抬頭三尺有神明!」

  白衣男子轉過頭,對著佛像的方向,再次語出驚人:「我不相信佛祖,我只相信我自己。」

  男子愣了,反應過來後,嗤笑這人的痴狂。

  這人怕不是有點毛病?胡言亂語。這等話也是能亂說的嗎?

  白衣男子不語,低頭懷裡掏出一個用彩紙折成的小紙人,握在手上,指尖輕輕摩挲它的稜角。

  「你大可以不信。不過,你來這裡求佛祖求菩薩,也有幾天的吧?如果菩薩能救你,或者說願意救你,早就該救了!」

  男人備受打擊,默然不語。

  確實,兒子變成那樣後,他便天天來,盼著哪怕一次,菩薩顯靈。

  可是,一次也沒有。

  「令郎頭七過了嗎?」

  男人失神地搖搖頭。

  「那就把這個拿去。」白衣男子把手中的小紙片人遞給了男人。

  男人木然接過,「這是什麼?」

  「如果你想讓令郎有朝一日能醒過來,你就把這個紙人放在令郎的印堂上,用你的血寫上他的生辰八字。

  只要你按著我說的去做,令郎的復活,便不成問題!」

  「當,當真?你,你可不要騙我……」

  男人又驚又喜,信吧,可聽著又荒唐;不信吧,又不甘心放過這個機會。萬一,他真的能救活兒子呢?

  男人小心翼翼地捧著手心的紙人,探究地看著它,突然感覺它有千斤重。

  「我有沒有騙你,你回去試試不就知道了。」

  白衣男子不再多言,一拂袖起身走了。

  一年後。

  空巷。遠處,行人寥寥無幾,匆匆走過。那神情,像是一刻也不想多留。

  男人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紙人,低頭神情地注視著它,喃喃自語些什麼。

  過了一會兒,男人不說話了。他拉開衣襟,把小紙人貼身藏好。

  他靜靜地站在一棟較高的樓前,上下打量著這棟樓。

  他看上了這個地方。

  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一打開門,撲鼻的霉味和灰塵的味道。他拍了拍手上沾到的灰。

  「真不錯,果然是個好地方。」

  「可讓我找了好久!」

  爬滿了蛛網的牆,空蕩的樓下大堂,盪著男人嘆息般的回聲。

  「孩子,再等爹爹一會兒。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