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醒來

  「也就是說,我上當了?」任真問道。

  他心裡卻在吐槽,顧劍棠是不是棋子,干我鳥事?反正被利用的又不是我。

  「不錯,」楊老頭點頭,問道:「你付出八境修為的代價,結果呢,找到那東西了?」

  任真嘆了口氣,心裡暗罵,「他要找的是我,又不是東西。你才是東西,你全家都是東西!」

  楊老頭面露嘲諷,「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任真有點無奈,轉而問道:「以天下為棋,有這氣魄的唯有皇帝陛下。她為何想重文抑武?」

  「兵家為皇朝所忌憚,非一朝一夕之事。當年那樁謀逆舊案,其實就已看出皇室對兵家的忌憚,打壓兵家只是早晚而已。」

  「最關鍵的是,馬上得天下,不能馬上治天下。這些年,雖然南北針鋒相對,但總體大勢平穩,不會大肆興兵。北境不如南地豐饒富庶,想革弊興政,積蓄財力,當然要靠那些儒生,而不是你手裡的劍。」

  「皇帝不想再讓你們坐吃山空,阻礙她的強國新政,率先拿你開刀,這勢在必行。可笑的是,你居然輕易中招!有前車之鑑,這是她第一次玩借刀殺人嗎?」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便捷,𝚝𝚝𝚔.𝚝𝚠隨時看 】

  任真的臉色越發難看。他知道,所謂的「第一次」,還是在指當年那樁冤案。

  楊老頭微微一笑,「說起來,天下人都不清楚,你和任天行究竟關係如何。畢竟雲遙宗陷害他以後,你才登上了聖人之位,難免不被視作一丘之貉。」

  「但是你這次南下,至少讓我和皇帝看出來了,他在你心目中的地位竟然如此之重。所以我才說,你實在太蠢!」

  聽到「任天行」這久違的名字,任真默不作聲。

  當初在金陵,顧劍棠說要找三眼之人,他也誤以為,這位劍聖是跟雲遙宗同流合污的元兇。

  現在從全局來看,顧劍棠去尋故人之子,多半並無惡意。任真算是有點小人之心了。

  他心裡嘀咕道,「幸好我棋高一著。」

  「被人算計,自尋死路,這只是你犯的第一個錯誤。回到北唐以後,你不僅沒能醒悟,反而一錯再錯,又變成被人利用的棋子。」

  楊老頭站在顧劍棠的立場上,只管分析事情原委,哪能猜到北歸以後的劍聖,已經不是當初相識的那人了。

  「屢遭羞辱,顏面掃地,與其說這是你報復雲遙宗的原因,我更願意相信,你的報復里,也潛藏著替任天行泄恨的意味。」

  「如此一來,豈非又中了皇帝下懷?他借刀殺你,本就是為了削弱劍道,你卻跟儒家顏淵聯手,將劍道群雄都算計進去,你這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啊!」

  說到這裡,楊老頭神情凜然,「對你顧劍棠來說,復仇就這麼重要?你畢竟是一家聖人,難道不應該站在高處,顧全大局?」

  面對這兩句質問,任真無言以對,只能沉默。

  他又不是真正的劍聖,憑什麼要站在顧劍棠的角度,去顧全那些蠅營狗苟的殺父死敵!

  對顧劍棠來說,或許復仇不重要,但他任真來說,這最重要!

  雖然,他的靈魂是從地球穿越而來,可他一身骨血,姓氏名諱,乃至手心天眼帶來的無限榮耀,他所擁有的這一切,皆是由父母所賜。

  生育之恩,若是不報,與禽畜何異!

  十六年前,從他穿越到襁褓里的嬰兒身上,那一刻起,他的使命就已經註定,此生永遠無法跟那樁冤案隔絕開來。

  退一萬步說,即便他想這樣做,在這盤大棋里,誰不是身不由己?

  只要勝負未定,誰能全身而退?

  無法抵抗,這就是命。

  沉默半天,他終於開口,「如果換做是你,你會怎麼做?」

  楊老頭一怔,跟著沉默半晌,才幽幽說道:「過去的,都讓它過去吧!好好活著,這最重要……」

  任真漠然道:「前輩今天來,就是想勸我放下仇怨,隱遁江湖吧?」

  楊老頭點頭,表情複雜。

  任真站起身,一揖及地,說道:「多謝前輩煞費苦心,為我指點迷津。您若想為難我,就請出手,若無惡意,恕晚輩告辭了。」

  說罷,他大步朝門外走去。

  他別無選擇,在壓倒性的實力差距面前,他只能賭這一把。至於其他事情,不是別人所能左右的。

  凡心所向,素履以往。生如逆旅,一葦以航。

  這盤棋,他奉陪到底!

  「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楊老頭僵滯在那裡,臉上浮現出前所未有的滄桑。

  這一刻,無數情緒在他心頭奔涌,難以平息。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收回思緒,悠悠喟嘆一聲,意蘊極長。

  從始至終,那名小童始終默默坐在那裡,冷眼旁觀著這一切。收起頑皮心性後,他安靜地極為詭異。

  「老爺,他總共動過十三次殺心。最明顯那次,是在你說死人的東西不值得尋找時。」

  他年紀太小,雖然聽不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還是原封不動地記了下來,乖乖跟老頭交代。

  若是任真看到這一幕,必定會驚掉眼珠。心細如塵的他,這次竟然未察覺到,身邊坐著一名天生能看透殺心的神童!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面精彩內容!

  楊老頭欣慰一笑,伸出手,憐愛地撫摸著小傢伙的腦袋。

  「他眉宇間的山水靈氣,我原本是想奪來給你的。小不起,你不會怪老爺吧?」

  名為不起的小童搖頭,滿不在乎,笑容純真可愛,「老爺喜歡的人,我更喜歡!」

  楊老頭聞言,老臉上笑意愈濃,「恐怕是因為這兩串糖葫蘆吧?」

  小不起眨了眨大眼睛,怯怯地問道:「老爺,你為什麼對那個叔叔特別好?咱們這次,就是為了找他才來的吧?」

  「這個嘛……」

  楊老頭眉頭一皺,牽動著臉上全部皺紋都褶了起來,瞬間又蒼老許多。

  「因為他是你未來的師兄啊……」

  ……

  ……

  南方,方寸山。

  明明是寒冬,一池蓮花,怒放在未結冰的水面上。

  蓮池後方,有座樣式古拙的禪房。

  禪房裡的那張床榻上,一名男子閉目躺在上面,面容俊美無暇。

  某一刻,他的細長睫毛忽然微顫,漸漸地,那雙眼眸睜開,綻放出清冽的光芒。

  「我怎麼……還沒死?」

  男子輕喃一聲,只感覺腦袋生疼,不由倒吸一口冷氣。

  他明明記得,自己是中了那狡猾少年的計謀,在繡衣坊群攻之下,全身經脈斷裂,氣絕而亡。

  怎麼現在又活過來了?

  望著黑漆漆的房頂,他很自然地生出第二個疑問。

  「是誰救了我?」

  既然醒來,必有救星。

  他掙扎著坐起來,下一刻便看見,在床榻前的蒲團上,一名老僧正笑眯眯地看著他。

  這老僧慈眉善目,眼眸里透著喜悅,由衷咧嘴一笑,卻沒發出聲響。

  僧人?

  男子的疑惑接連湧出,驚喜地問道:「我這是在哪裡?」

  老僧不言,笑容如雪蓮純淨。

  男子豁然站起,面帶笑容走向門外。

  吱呀一聲,木門拉開,外界的亮光照射進來,灑在他那英俊面容上,莫名透著一些明媚春意。

  活著真好。

  ……

  ……

  聽見冬天的離開。

  你在某年某月醒過來。【注】

  (第一卷完)

  註:出自孫燕姿的歌曲《遇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