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舊時約定

  西方,秋暝山。

  雖已初夏,山腰的別院隱藏在雲霧裡,宛如仙境,清涼而靜謐,是不可多得的避暑居所。

  院內有棵槐樹,兩名長者坐在樹下石桌旁,沒有在意桌面的棋局,而是凝視著不起的身影,看他揮舞拳頭賣力練武。

  劍道盟主,墨家巨子,兩人成名多年,在北唐江湖中叱吒風雲,難得有清閒功夫,拋開俗世煩擾,一起坐在世外院裡,指點後輩。

  「不錯,是塊修行的好苗子。」

  看了一會兒,隋東山點頭,目光流『露』出對不起的喜愛,「劍狂和劍隱同時相授,傢伙兒日後入世,肯定能威震下,罕逢敵手!」

  劍道結盟後,諸子百家的殘餘勢力也搬到這裡,和睦相處,暫時躲避朝廷的封殺。

  眼瞅著大好機會,李慕白心生一計,讓不起拜各路強者為師,分別學習不同的技藝,希望他能博取百家之長,集武道大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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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傢伙年紀雖,但聰明絕頂,悟『性』甚至勝過不少成年人。有這麼多名師指點,他的起點太過,未來不愁成為一代宗師。

  李慕白聞言,淡淡一笑,笑容值得玩味,「以他的身世,光靠修為遠遠不夠。楊老先生肯道破玄機,讓咱們知情,我想,他是想讓諸家支持不起,以後大有作為。」

  隋東山凝眉,捋著鬍鬚,老臉上的皺紋加深幾分。

  「若非他主動破,誰能想到,平時跟在他身邊的娃娃,就是傳中襄王的遺腹子?舊皇族的血脈,居然會被他救走,此事著實匪夷所思……」

  不起,大名高攀,原來竟是襄王高澄的骨肉。

  這傢伙體內流淌的,是最正統的皇家血脈。若以血統而論,高澄是嫡長子,他又是高澄的子嗣,太祖死後,理應由他繼承北唐皇位。

  當年高澄被女帝害死,就是由於皇位之爭。高攀跟她有血海深仇,等他長大成年後,知曉身世真相,必會跟任真一樣,視武氏黨羽為死敵,卷進爭奪皇權的紛『亂』里。

  佑賢王,香火不絕。

  昔日你們對我愛理不理,來日我讓你們高攀不起!

  此時,李慕白臉『色』沉凝,回憶起往事,唏噓道:「不瞞你,我跟他父親是故交,他冤死後,我聽到遺腹子的流言,也曾尋找過。玄機先生精通占卜推演,預見未來,能找到傢伙,我倒不驚奇。」

  他微微一頓,「我驚奇的是,他為何願意替高澄保住香火?最近幾年,聽他把不起帶在身邊,一直百般呵護,難道他跟高澄之間,也有很深的交情?」

  「他不肯,這就是永遠的謎團。」

  隋東山目光閃爍,若有所思,「不管怎樣,能得兩大風雲強者疼愛,這傢伙不致太可憐,也算是上的補償吧!難怪你主動收他為義子,原來跟他父親早有交情。」

  山風微起,有霧氣從院外飄進來。

  李慕白深吸一口氣,表情滄桑至極,「當年結伴出遊,我們三人曾有過約定。等高澄的孩子出生後,就讓他認我為義父,拜行兄為師,合力教他修協…」

  「行是誰?」

  李慕白黯然道:「就是開國大將軍,任校年輕時,我們把酒言歡,成為莫逆之交。誰想到,世事難料,後來這兩位摯友,都家破人亡,背負逆賊的罪名……」

  當初在湘北道,任真親切稱他為李叔,便是基於父輩的這段交情。

  後來在桃山,李慕白挺身而出,替不起擋下儒聖一尺,當時不知真相,現在想來,其實也保護了故友之子。

  兩個孤兒,都孤苦伶仃,李慕白作為當年三饒唯一生者,算是他們最親近的長輩了。

  見他傷感落寞,隋東山緘默,不忍再勾起他的回憶。

  樹下寂靜無言。

  過了一會兒,不起練完劍,興沖沖跑過來,鑽進李慕白懷裡,氣喘吁吁,「義父,你們在聊什麼?」

  李慕白抬手,擦拭著他額頭的汗水,寵溺地道:「我跟你隋爺爺,準備以後給你媒,娶個俊媳『婦』兒呢!」

  不起臉蛋通紅,卻不是害羞,而是練劍累的緣故,眼睛放光,「真的?比晴兒姐姐還俊?」

  李慕白忍俊不禁,心,憑咱兩家的交情,即使是讓晴兒嫁給你,親上加親,也未嘗不可。

  話晴兒,晴兒到,院門外,一道倩影閃進來,走到槐樹下。

  隋東山抬頭,打量著墨雨晴的容貌,笑著稱讚道:「侄女不止生得俊俏,根骨奇佳,修行賦也很驚艷,不愧是巨子的愛女!」

  墨雨晴並不領情,瞥了這糟老頭一眼,沒搭理他。

  姑娘挺記仇,清晰地記得,兩人在雲遙宗初次相見時,她被任真易容成醜八怪,遭到隋東山的冷言嘲諷,而且還她賦比薛清舞差,觸動了她的自尊。

  隋東山不知真相,現在礙於情面誇她,自然無事於補。

  她徑直看向李慕白,面無表情地道:「口信我已經帶到,馬上就要啟程返回,你們有沒有回覆的話?」

  李慕白嘆息一聲,無可奈何。因為亡妻的緣故,墨雨晴始終耿耿於懷,不肯認他這個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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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能不能留下來,再陪我待一段時間?」

  他語氣誠懇,甚至帶著哀求的意味。他現在最大的心愿,就是讓墨雨晴留在身邊,共享倫之樂。

  「不必了!」墨雨晴冷冷拒絕,看著他懷裡的不起,道:「你不是有兒子了,還留我幹什麼?」

  李慕白臉『色』難看,『揉』了『揉不起的腦袋,道:「高攀,你想不想跟你晴姐姐一起玩耍啊?」

  不起盯著神情淡漠的墨雨晴,眨了眨眼,似乎不太情願,「晴姐姐,留下來跟我玩,好不好?」

  墨雨晴沒有搭腔,不忍心對孩子太兇。

  隋東山見狀,替李慕白打圓場,道:「晴兒,留下來吧!老夫可以破例,收你和高攀為徒,一起學我的滄流劍訣!」

  墨雨晴冷哼一聲,無動於衷,不起卻歡喜雀躍,拍掌叫好,「好啊好啊,隋爺爺,我要先拜師,當晴姐姐的大師兄!」

  他麻利跪下,要搶著磕頭拜師。這份覺悟,比崔鳴九強太多。

  別看他年紀,對武道修行極為痴『迷』。秋暝山里,教他功夫的強者不在少數,但是,楊玄機離開前,特意交代過,任何人都不准收他為徒。

  所以,他一直沒有師尊,此時聽隋東山要收徒,特別興奮。

  墨雨晴將他的滑稽舉動看在眼裡,忍不住嘲笑道:「年紀不大,野心倒不,誰拜師早,就能當師兄?我比你年長,你就得喊我師姐!」

  她不知道,她這句無心之言,將會引出一個巨大的謎團。

  「你得不對!」

  不起很不服氣,立馬爬起來,扯著李慕白的衣襟,央求道:「義父,你給我評評理!」

  李慕白哭笑不得,朝墨雨晴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別跟孩子較勁,然後道:「你沒錯,入門分先後,你拜師早,你就是晴兒的師兄!」

  「對!」

  不起這才心滿意足,朝墨雨晴噘嘴示威,神氣的很。

  就在這時,他腦海里靈光乍現,忽然想起一事。

  「不對……年前去雲遙宗時,我記得老爺過,那位劍聖叔叔,會是我未來的師兄。我今磕頭拜師,他以後再拜師,應該叫我師兄才對!」

  他撓了撓頭,一臉困『惑』。

  言者無意,聽者有心,李慕白頓時怔住。

  他知道,真劍聖闖金陵時已經死了,後來回雲遙宗的假劍聖,是任真易容而成。

  楊老頭沉默寡言,不會信口開河,無故欺騙一個孩子。他劍聖是不起的師兄,指的自然是任真。

  那麼問題就來了,不起今日要拜隋東山為師,搶在任真的前頭,任真還如何成為他的師兄?

  李慕白眉頭一皺,忽然覺得事情不簡單。

  他聯想起剛才過的話。

  當初年輕時,他們三人曾約定,讓任行收高澄的孩子當徒弟,而任真跟任行又是父子,有這層血緣關係在,無需拜師,高攀就得喊任真為師兄。

  這才是讓任真無視拜師先後、註定當上師兄的唯一可能。

  楊老頭那句話,難道考慮的是任行?

  他搖了搖頭,狐疑道:「那時候,只有我們三人在場啊……」

  (第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