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鷹視狼顧

  由於某些未知的緣故,這君臣三人早就知道,繡衣坊主是任天行的遺孤。

  年前,他們正是利用這條消息,將劍聖騙到金陵,意欲借南晉的刀殺死她。

  所以他們此時意識到,任真身上也有謀劃此案復仇的動機和嫌疑。

  女帝揣摩著話意,問道:「北海高家,繡衣坊主,你認為在這兩者之間,誰的可能性更大?」

  元本溪臉色沉凝,答道:「如果是那位坊主出手,目的在於替他爹任天行報仇,就沒必要刺殺參與襄王案的歐陽欽,這對他毫無意義。」

  他並未考慮到,麻痹對手也是一種意義。更何況,任真志在北唐,野心遠超出他的想像。

  「而高家不同,他們的終極目標不是復仇,而是顛覆陛下的皇位,重掌北唐。所以,他們翻出任天行案,無非是藉此攻訐陛下,讓您喪失民心擁戴。」

  聽到他的分析,蕭夜雨若有所思,提醒道:「有個細節,可以證實這點。歐陽欽的修為比廖青山還低,他反而能察覺到刺客的存在,面露驚恐,這說明什麼?」

  元本溪明白他的意思,「這說明,刺客在殺人前,應該曾主動現身,跟他交談過什麼。但對於廖青山,那人一刀斃命,並沒有關心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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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帝盯著「明淨高懸」四字,眼神冷冽無比,「也就是說,刺客更在意高澄案,任天行案只是他們挑起非議的手段。」

  元本溪答道:「如果對手是為報仇而殺人,那麼,高家的嫌疑最大。但是,不排除還有南晉或者兵家餘孽在暗中作祟。」

  女帝寒聲道:「這些年,朕對他們還是太仁慈了!」

  她最畏懼的,是高家復辟之心不死,煽動北唐各州郡起兵討伐。所以,一聽到元本溪的分析,她便先入為主,篤定地認為,這是高家在為討武造勢。

  為了營造出平易近人、仁德親民的形象,她平時從不以朕自稱,但此刻,當感覺自己的皇權遭到挑戰,她的偽裝便煙消雲散,露出真面目。

  「傳令下去……」

  「且慢!」

  元本溪抬手,不顧君臣禮儀,打斷了她的命令,勸說道:「陛下切不可衝動。貿然出手,等於不打自招,只會給敵人留下可趁之機!」

  蕭夜雨也急忙說道:「謀定而後動,高家的餘孽註定跑不了,咱們不能先自亂陣腳!」

  兩人伴君多年,都知道她這次動了真怒,勢必會對北海動用雷霆手段。

  女帝攥緊拳頭,臉上仿佛蒙霜。

  「你們應該明白,殺死這兩人,應該只是開始。如果不早點出手,讓他們畏懼退縮,接下來形勢將失去控制!」

  元本溪嘆息一聲,表情複雜,「不錯,敵暗我明,形勢確實很被動。但咱們必須沉住氣,保護好其他舊臣,耐心等對方的下次出手。」

  「等?」女帝冷哼一聲,被觸痛逆鱗後,明顯失去耐心,「這也算是辦法?就怕刺客還沒暴露,真相就已天下大白!」

  蕭夜雨皺眉,情知她擔心的局面很可能會出現,於是說道:「咱們可以搶先一步,將那些涉案之人全部封口,以免真相徹底暴露。」

  女帝漠然道:「這樣做,豈非主動幫他們報仇?參與合謀的有多少人,你很清楚,弄出太大的動靜,只會欲蓋彌彰!」

  元本溪沉默,一籌莫展。

  女帝抓起紙條,撕得粉碎,獰笑道:「事已至此,只能殺一儆百!高家不是想謀反嗎?那朕就先找個藉口,把高瞻那頭肥豬點天燈!」

  蕭夜雨聞言,豁然起身,「難怪他想逃離京城!我親自去把他抓回來!」

  ……

  ……

  皇城外。

  上朝的必經官道旁,吹水侯府的馬車依然停在那裡。趕車的馬夫似乎是小解去了,遲遲沒有回來。

  官道另一側,同樣有一輛馬車並排而停,車外空無一人,這副畫面頗為詭異。

  任真和莫問天,各自坐在車廂里,沒有露面,誰也沒主動開口。

  矜持和提防是官場的常態。誰先沉不住氣,挑明身份,誰就容易受制於人,落在下風。

  終於,身份更低的莫問天打破僵持,隔著車廂,幽幽說道:「侯爺手眼通天,初入京城,就能平步青雲,著實令屬下欽佩!」

  「千人千面,手眼通天」,這是坊主的綽號,他自稱屬下,而非下官,這是在委婉地試探任真。

  任真閉目養神,淡淡地道:「莫大人儀表非俗,鷹視狼顧,也是人中豪傑。據說有此面相之人,往往藏反叛野心,不知在你身上是否應驗。」

  莫問天輕笑,話音依舊溫和,神情卻極陰戾,可惜任真無法看到。

  「屬下以為,人不可貌相。就像這世上有很多人,表面裝出道貌岸然,實則首鼠兩端,腳踏兩隻船,誰又敢說,他就是表里如一的真君子?」

  這句話諷意十足,分明是在挖苦任真,雖沒有鷹視狼顧之相,卻對南晉朝廷陽奉陰違,背叛之心愈發明顯,沒資格反過來懷疑別人。

  任真啞然一笑,「只是隨口說說而已,莫大人不必當真。以後同朝為臣,但願你我各自相安,不會生出齟齬。」

  他的意思也很清楚,你想繼續效忠南晉,那是你的選擇,我懶得計較。但是,你最好別招惹到我頭上,否則,一旦撕破臉皮,誰都無法全身而退。

  話不投機半句多,他走出車廂,拿起馬鞭,正準備自行趕車離開,這時,莫問天的話音再度響起。

  「我們四人里,身份最微妙的是我,對你幫助最大的,也是我。」

  四堂首領,紅白紫黑,只有鷹首的根基在北唐,家大業大,難以輕易捨棄私利,所以說,他的身份最微妙。

  如果任真想經營在北唐的勢力,漸漸脫離繡衣坊,其實跟莫問天所走的路很相似,兩人可以相互扶持。

  任真收回馬鞭,眨了眨眼,說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真鬥起來,我隨時能跑,但你未必捨得。所以,你應該換個說話的態度。」

  莫問天沉默一會兒,誠懇地道:「屬下謹遵教誨。」

  任真滿意點頭,心裡暗道,我就知道,你肯定是個鷹視狼顧的反骨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