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山不在高(下)

  朝天峰上發生的事情,第二天在宗門內傳得沸沸揚揚。

  那些早就入宗的青年弟子們,本來對新生試劍這種小事漠不關心。但誰能想到,備受仰慕的劍聖師叔居然會卷進來,並且還爆發了以一敵百的大戰。

  昨日那一劍沖天而起,直殺向朝天峰頂,浩蕩聲勢震驚百里。如今他們才知曉真相,原來那便是大名鼎鼎的孤獨九劍。

  以初境撼百人,大家讚嘆劍聖神威之餘,議論的焦點都落在了賭局上。

  掌門真人有言在先,任真若勝,就由他擇地而居。任真若敗,就必須交出劍訣,否則後果自負。

  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這下大家都看出掌門顯露無遺的野心。

  原來他並非真誠接納劍聖歸來,而是想逼後者交出獨創絕學,據為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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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題聊到這裡,大家都識趣地閉上嘴,心照不宣。他們當然不敢背後說掌門的壞話,但對這險惡的宗門,又加深了幾分認識。

  現在所有人最關心的是,既然任真贏了,他會進入哪一脈?

  就在他們心懷憧憬,幻想著自己跟劍聖同門修行的情景時,那道更驚人的消息傳了出來。

  他選擇了荒廢的景山。

  ……

  ……

  晴空湛藍,明媚陽光灑落在朝天峰上,溫暖和煦。

  偌大的朝天殿內,卻依舊幽暗,那股寒意揮之不去,讓人心生畏懼。

  冰冷石板上放著一副擔架,青年方世玉躺在上面,臉色慘白。

  雖然換了身新衣裳,但透過他的驚恐眼神,以及空蕩蕩的左臂袖管,還是能依稀看出昨日一戰留下的陰影。

  這道陰影不僅在他的瞳孔里,也充斥在這座森寒的大殿裡。

  「以百敵一,居然都沒能逼他就範,誰能料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開口的是朝天一脈的心腹長老。他轉身望向大堂上背身而立的那人,老臉上表情複雜。

  「剛才走過廣場,滿目瘡痍,不忍直視。咱們的臉面,就這麼被顧劍棠一劍毀掉,我心裡不甘吶!」

  老人嘴角抽搐著,痛心疾首。

  地上的方世玉淒冷一笑,捏住空蕩左袖,眼神怨毒,「若非你們冷眼旁觀,不肯出手相救,哪會釀成現在惹人恥笑的局面!」

  老人聞言,眼眸驟眯,鋒芒震懾人心,「就憑你這條賤命,也配讓我們出手?」

  說著,他抬起手臂,就要對方世玉降下懲罰。

  這時,一道乾咳聲響起。

  站在下方的年輕人方容走上前,面無表情地道:「我弟弟之罪,自有掌門師尊定奪。怎麼,何長老現在又想出手了?」

  老人目光一滯,凝視著這位掌門首徒,面容陰惻,「這種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廢物,留著也是礙眼,還要他何用!」

  話雖這樣說,他還是把手收了回去。

  方容不僅是清河真人的首徒,更是雲遙宗最耀眼的年輕人物,天賦冠絕七峰。再加上方家的超然勢力,他在掌門心目中的地位很重。

  在何長老的冷漠注視下,方容朝清河真人躬身行禮,恭聲說道:「家弟有罪,我不敢替他求情。請師尊允我替他贖罪,把本脈丟掉的顏面一併討回來!」

  說罷,他轉身朝殿外走去。

  方世玉落得如此下場,全拜任真所賜。他要憑自己的實力,將任真踩在腳下,硬逼他交出孤獨九劍!

  「蠢貨!」

  沒等他走出多遠,清河真人終於忍耐不住,厲聲罵了出口。

  方容神情一僵,全然沒想到會是這樣。掌門師尊一向欣賞他,從不訓斥責罰,為何這次會雷霆震怒,破口大罵!

  何長老也一愣,想不明白,由方容去找任真算帳,最合適不過,這樣做有錯嗎?

  方容悻悻地走回來,低下頭顱,顫聲說道:「弟子莽撞,請師尊責罰。」

  他態度謙卑,心裡卻冷戾無比,「顧劍棠,這筆帳也記在你頭上,日後定會加倍奉還!」

  清河真人轉身盯著他,臉色鐵青,「現在所有人都等著看熱鬧,你再跑去動武,是不是還嫌不夠丟臉?」

  方容聞言,把頭垂得更低,心裡冷哼一聲,「現在又嫌丟臉,你早幹什麼去了!」

  清河真人仿佛看透他的心思,漠然說道:「顧劍棠性情孤傲剛烈,絕對不會屈服於武力。若非如此,我早就對他動手了。你去耀武揚威,只會適得其反,毀掉所有迴旋的餘地。」

  不愧是叱吒風雲的一方領袖,他城府深沉,把顧劍棠揣摩得極為透徹。

  如果任真此時在這裡,必定會深深認同這個觀點。作為繡衣坊主,當初他之所以沒有貿然擒拿顧劍棠,嚴刑逼供,正是出於同樣的原因。

  現在,他遇上了同樣狡猾的對手。

  清河真人伸手,從袖子裡掏出某塊物品,拋給一旁的何長老。

  何長老放在手心,神情微凜,「合歡鈴?」

  清河真人坐回座位,淡漠地道:「男女合歡,和合則歡。京城那人不想讓咱們出手,特地送來這鈴鐺……」

  何長老如臨大敵,深吸一口氣,「如此一來,就更不能對顧劍棠動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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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到京城二字,方容隱隱猜出此物來歷,震驚的說不出話來。

  「她想保他,這是個大麻煩,」清河真人眯起眼,望著殿外的明亮世界,笑容森然可怖。

  「不讓玩陰謀,那就用陽謀!」

  ……

  ……

  靜雲微動,清風徐來。

  景山上,一處破舊茅屋前,莫雨晴坐在門口,百無聊賴地曬著太陽。

  望著聳立在四周的重重峰巒,她心事重重。

  任真手拎著野兔,從山下走回來。

  他一大早就出門,把整座土丘完完整整地轉了一遍。

  她知道他幹什麼去了,起身迎上前,問道:「怎麼樣,有沒有收穫?」

  任真點頭,滿面春風,「今天運氣不錯,碰到一隻野兔撞死在樹樁上,咱們可以美餐一頓咯!」

  她臉色一變,狠狠瞪一眼,「就知道吃!我是問你,有沒有找到封印氣眼的禁制?」

  任真摩挲著野兔的光滑皮毛,促狹道:「像我這麼強大的人,怎會看不出這裡的名堂?你要是想知道,就趕緊去給我剝兔皮!」

  她一拳捶在他胸口,痛得他直趔趄,「立即交代,不然我剝了你這身皮!」

  任真收斂笑容,走進茅屋裡坐下,才說道:「景山上設有一座隱秘法陣,名為九曜天辰陣,只要把它破除,氣機暴泄,雲遙宗地脈自毀!」

  見他識破法陣玄機,她稍微鬆了口氣,「你有多大把握毀掉它?」

  他皺了皺眉,苦澀一笑,「臨行前,我準備過一些手段,要想毀掉它並不難。問題是我沒料到,這裡靈氣斷絕,神仙來了都愁,原先的準備肯定用不上了!」

  「並且,還有個更棘手的問題,」他嘆了口氣,愁眉苦臉,「這座法陣,跟守護宗門的地戮劍陣有關聯,似乎是它的一處樞紐。牽一髮動全身,到時候恐怕會弄出大動靜來!」

  「那怎麼辦?咱們飽受屈辱,好不容易才找到這地脈,現在又捨棄,你甘心嗎?」

  任真凝視著微微腫脹的左手,說道:「我在路上想過了,辦法還剩最後一個,只是,需要等到左手痊癒才行。」

  「什麼辦法?」莫雨晴狐疑問道。

  任真抬頭,認真盯著她半天,幽幽地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瞞你了。其實,我這隻手上長著一隻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