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黑衣嘆

  春秋大亂戰,爆發於二十年前,結束於十六年前。經過這場史詩般浩瀚的戰爭,大陸北唐南晉各自完成吞併,劃江而治,進入南北朝時代。

  在這四年裡,南方戰亂的慘烈程度遠超過北方,生靈塗炭,那些曾經富饒繁華的城鎮,都變成廢墟,滿目瘡痍,農漁業經濟遭受毀滅性重創。

  相比之下,北方的形勢要更樂觀一些。北強南弱,這是兩朝形成初期的態勢。

  因而,在元武元年,大唐平定北方後,當時眾多將領紛紛主張乘勝南下,一舉蕩平南晉,統一天下。

  就在這節骨眼上,大將軍任天行被誣陷謀逆,走投無路,只好率領一支孤軍衝破封鎖,歸降南晉,這就是震驚天下的元武第一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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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天行叛逃,給北唐太祖提供了出兵的藉口,他趁機派出三路大軍,浩浩蕩蕩進犯南晉,憑藉更占上風的經濟優勢,想要完成統一大業。

  然而,失去了任天行這位開國第一元勛,北唐的南進作戰並不順利,沒有任何占據上風的跡象,更像是陷入泥潭,進退兩難。

  在這時候,南晉朝廷主動求和,派出使團進行談判,想為恢復戰後經濟爭取時間。北唐順水推舟,經過一番激烈交涉,最終同意收兵,依然劃江而治。

  這就是著名的南北議和。

  這場議和,從當時來看,是北唐獲利,強勢攫取不少利益。但現在再回頭去看,形勢已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真正收穫長遠利益的卻是南晉。

  佛道兩家主張慈悲和無為,說白了,就是不瞎折騰,清靜自然,這對於當時百廢待興的南晉而言,具有極其積極的意義。

  兩朝議和後,南晉朝廷開始休養生息,充分發揮水土豐沃的優勢,漸漸後來居上,逐步縮小國力劣勢。

  反觀北唐,則陷入了愈演愈烈的傾軋紛爭,自相殘殺,刀光劍影,朝野動盪不安。

  任天行謀逆案,已令滿朝文武人心惶惶,後來又爆發轟動天下的襄王謀逆案,太祖皇帝遇刺身亡,女帝武清儀臨危即位,好不容易穩住朝局,緊接著又掀起北海討武檄文案,流血三月,風雨飄搖。

  元武朝三大案,使北唐元氣大傷,無暇並且無力顧及南方強敵的復甦。直到現在,女帝才想起新政強國,追逐敵人的步伐,為時已晚。

  可以說,南北議和改變了當時的大勢,又奠定了如今的大勢。

  對於這場深深影響歷史的議和,南晉史書上本可以不吝筆墨,詳細記述當時雙方的交涉博弈。

  然而,任真翻遍繡衣坊所有典籍,都無法確切查出,北唐當時提出的具體籌碼有哪些,南晉最終又是如何回應的。不得不說,這太過蹊蹺。

  聯繫前因後果,他不禁開始懷疑,父親的死可能跟議和有關。南晉之所以對他隱瞞這些,是不想讓他發現,與任天行有關的那場骯髒交易。

  此刻,當聽任真提到南北議和,顧海棠便明白,他已經猜出了真相。

  她感慨道:「所以,這才是你最大的痛苦。明知真正的敵人就在背後,明知他想利用你,你又無法擺脫,不得不在他眼皮底下成長,然後遵從他的意志去殺人。」

  任真神色黯然,「偏偏他想讓我殺的人,也正是我想殺的,我遵從自己的心意,就等於遵從他的意志。那些人確實該死,但是,我還該不該殺?」

  顧海棠點頭,「一招借刀殺人,南北兩朝皇帝玩了無數次。你說的這些真相,我早就知道,卻無力改變什麼。畢竟你手眼通天,而我不能。我能做的,就是找到你,保護你去做那些事。」

  任真沉默一會兒,說道:「這兩天的經歷,讓我的立場有些動搖。」

  顧海棠微怔,「什麼意思?」

  任真蹙眉道:「我在想,我以前是不是太狹隘了。仇當然要報,或許我應該再做一些有意義的事,而非太過功利,執著於復仇這件事本身。」

  顧海棠似懂非懂。

  任真解釋道:「崔鳴九說,他想做生意賺錢,但不想發國難財,賺窮人的錢。我很欣賞他這點,所以我忽然覺得,或許不該為了復仇,將更多無辜的唐人牽連進來。」

  顧海棠還是不太懂。

  「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你可以理解為,咱們在復仇殺人的同時,或許也應該顧及那些無辜百姓,那些年輕後輩。至少,不能因為我的個人恩怨,讓北唐變成一副爛攤子。」

  顧海棠有點聽懂了,「你這算是懺悔?」

  任真打了個酒嗝,擺手笑道:「最近我只是覺得,我們都活在歷史裡,註定名垂後世,與其做個千古罪人,還不如現在多做點好事。否則,我們跟那些仇人又有何異?」

  顧海棠微哂,「終究難逃名和利。原來小先生在意的是身後名。」

  任真似乎沒聽出她的諷意,紅著臉道:「如今在長安城裡,我成了一棵樹。樹大招風,但是樹也能擋風,保護很多櫛風沐雨的可憐人。我這個小先生身上,也寄託著很多人的希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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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海棠看著他,淡淡地道:「你喝醉了。」

  任真咧嘴,憨厚一笑,「我跟你囉嗦這麼多,是想讓你明白,也是想讓我自己記住,咱們來京城,是為了找一把能入局的椅子。如果哪天真能坐上去,就得對得起那把椅子……」

  剛進京的那天,他對她說,現在的博弈雙方依然是兩位皇帝,他還沒資格落座入局。而這幾天的經歷讓他感覺到,權力同樣對應著擔當,一將功成萬骨枯,在那把椅子下面,勢必會墊著無數效忠者的屍骸。

  就像一名有良心的作者,要對得起忠實支持的讀者,他也要對得起諸如崔鳴九之輩的追隨者,乃至北唐的萬千黎民。

  為了復仇,但不止於復仇。

  他想對得起良心,對得起北唐。

  顧海棠靜靜看著他,看了很久,才說道:「我明白了,其實你不是在訴苦,而是想說服自己放寬立場,幫北唐跨過這道坎。」

  任真站起身,伸了伸懶腰,答道:「只要把裡面的沙子挑出來,這袋稻米還是好的,沒必要一概丟棄。對吧?」

  此言大有深意,不像是從一個醉漢嘴裡說出來的。

  顧海棠搖了搖酒罈,發現已經空了,憂慮地道:「你想掙脫南晉的枷鎖,該如何處理前院那些人?」

  她知道,他現在的立場已經漸漸偏向到北唐一邊。

  任真走向亭外,頭也不回地道:「有些話,很難當面說破。我不怕他們背叛,只是不舍。」

  顧海棠見狀,緊隨其後離開。

  在兩人走後不久,涼亭旁那株大樹上,一名黑衣老者悄然躍下。

  他走到石桌前,望著空空的酒罈,喟嘆道:「小傢伙,你這是在逼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