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天昱凌灝千,不知尊駕何人?救命之恩,沒齒難忘。」剩下的殘兵餘勇已經不足為懼,趁著屬下打掃戰場,他匆匆向我走來。
他終於完好無缺地在我的面前,我卻背對著他不敢看他,自知曉這是他的必經之路,我無數次想過再見面會是怎樣的場景,卻一直不斷的告誡自己離開,的確,如今除了離開我還能做什麼呢?!我不過是想偷偷看他一眼罷了!然而,當他站在我的身後,我卻不敢回眸,我只知道,如果對上那雙眼眸。我所有的堅強都會土崩瓦解,我所有的委屈都會瞬間崩潰。
「你……」他見我不理他,有些疑惑,默默走到我身後,遲疑地握住我的手臂。
我無法躲閃,默默回過頭去,他就這麼站在我的眼前。那一雙燦然的星光水眸,仿若月光般皎潔,斜飛的英挺劍眉,削薄輕抿的唇,稜角分明的輪廓,修長卻不粗獷的身材,宛若黑夜中的雄鷹,冷傲孤清卻又盛氣逼人,哪怕剛剛經歷了一場打鬥卻依然風姿綽約,孑然獨立間仍散發著傲視天地的氣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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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眼突然開始酸脹,明明知道他認不出我,還是不自禁地看著他,他的眼眸突然一亮,悠遠的目光穿透世事萬千,由震驚而起轉向塵埃既定的釋然,終於靜靜地停駐,凝固在這一刻。我望著他,那目光是我從未見過的,透著悲傷、驚喜、後悔、憐惜,那是一百多個夜晚的期許,深怕在天光降臨的那一刻將希望全盤打碎……
我半啟朱唇,想說什麼,卻終究開不了口,唇角含著顫抖,一點點的擴大,勾起,蜿蜒,幾欲破碎,卻終究凝成一彎笑來,笑紋還沒升到眼底,兩行清淚就已落下,順著顫抖的笑意,一行行地滾落臉頰……
我明白他認出我了,哪怕我易容成這副樣子,他依然認出了我。在淚水滾落的那一刻,他再也忍耐不住,一把將我拉在懷中。他緊緊地抱著我,那般緊,幾乎把我揉碎在他的懷裡,他在我的耳邊反反覆覆地說著:「終於找到你,終於找到你!」我能感到,他的淚也在緩緩地滑落,燙的我的肩頭一片火熱。
不知過了多久,我的情緒終於穩定下來,我輕輕推他,他方才抬起頭來,深深地望著我。
我張了張嘴,想要告訴他,我要離開,可是,不知為什麼,就這麼簡單的幾個字,我卻無論如何也吐不出來。
他好像知曉了我的心意,手緊緊握住我的手臂,滿目苦澀憂傷:「若兒,別說,什麼都別說……」
我仰頭看他,勉強勾起唇角,是的,不過短短几個字,卻無論如何也難以開口,可是,縱然不說,我又如何能像什麼都未發生一般待在他的身邊,在我大婚前,我們明明已經做出了抉擇……
他看出我的堅持,面色蒼白難看,他緊緊地握著我,幾乎要把我的胳膊捏碎。
「若兒,你仍在怪我,是嗎?我知道,當日種種都是我的錯,我不該放手,不該眼睜睜地看著你入宮,這一切都是我的錯!當我看到你站在皇兄的身側,當我看到你眸間的痛楚,當我得知你失蹤的消息,我再也無法忍受,我只知道,如果沒有你,那些家國天下,那些功名利祿都與我無關,沒有你的這段時間,我如同行屍走肉,即便是口口聲聲保境戍邊,又哪來的鬥志,我現在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無論如何,我都不能再失去你,哪怕失去生命,失去一切,我都在所不惜……」
我默默地看著他,明知道不該落淚,可是淚水卻無論如何都控制不住的抑住,淺淺水痕潤濕在衣襟上,殷紅的好似染血的胭脂。
他將我狠狠地按在懷中,心慌難安,那麼久那麼久,仿佛禁錮的並非我的身體,而是我的靈魂,這一刻,我知道,我再也無能為力,再也不能離開他……
戰場很快打掃乾淨,我跟他說明了任昱銘、孫霖和尤明耀、尤明宗的情況,他點點頭,安排麾下將領去接他們,我先和他回雁門關。
我沒騎馬,本想借匹,卻被他強自拉著,不容置喙地走到馬前,將我抱上馬背,隨即翻身上馬。我有些吃驚,他從來都是溫潤如玉的男子,而此時卻霸道的難以置信。
他把我抱在懷裡,策馬揚鞭,我乖乖地縮在他的懷中,身後傳來濃重的男子氣息,他好像故意般將頭枕在我的頸窩裡,被風揚起的頭髮划過我的臉,痒痒的,如同羽毛撩在心間。我越是想要避開,卻被緊緊地箍在懷裡動彈不得。他好像頗為享受這種感覺,我越是躲,他越是去捉,氣的我動不得、退不得,抓起他的手臂就咬了下去。他卻毫不在意,貼在我的耳邊「就像做夢一樣,真的不敢相信,你竟然回到了我的身邊。」
只是這麼一句話,我的心忽然就軟了下去……
灝千並沒有用力,我卻覺得源源不斷的熱量自他身上而來,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難言的沙啞和壓抑:「若兒,我從不知道沒有你的日子我的生命是這般的晦澀,這些日子,我拼命地找你,我甚至在想,如果你真的有什麼意外,我就去陪你!若兒,我以前錯了許多,總以為放手才是對你的成全,才能維持朝堂穩定,可是如今我知道錯了,如果連自己心愛的人都保護不了,談何保境安民,我再不會放手,無論何時何地,我都要陪在你的身邊,不管是生是死,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我一個人的,我會護著你,再也不讓你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
我緩緩閉上眼睛,夜晚的風沙沙作響,而我的心就是那片被細細碎碎蠶食的桑葉……
「若兒,你可信我?」他衣帶輕飄,寬大的斗篷拍打在我的身上。
我展顏一笑,自他懷中抬首:「我信!」
夜色朦朧,我坐在院中仰望星空。幾經周折,我終還是回到了他的身邊,那些以往如鏡頭般歷歷在目,我努力地控制著自己不敢多想。
一股暖意自我肩頭而來,我微微抬眸,他正將一件袍子蓋在我的肩上。
「忙完了?」
他點點頭,坐在我的身邊:「已經安排的差不多了,許多細節留待明天!月珩今年大旱,糧草不夠,這場大戰避無可避。」
我輕輕嘆息,靠在他的懷裡。人生真是奇妙,上次見面,我們中間還隔不可逾越的鴻溝,而今,我卻可以躺在他的懷裡享受著片刻的溫暖。他緊緊地抱著我,聲音輕輕的在我耳邊響起,像是一汪清澈的湖水,靜靜地攏住如煙的塵埃:「我錯過許多,幸而老天給了我這個機會補救。」
我唇角不由得勾起:「我只恨為什麼沒有早早離開那個牢籠!」
他的眼眸里閃著幾絲追悔莫及的傷痛:「是我的過錯!」
我自他懷中抬眸:「你打算怎麼安置我?這裡一定有凌灝軒的眼線,我是一定不能暴露身份的!」
他點點頭,聲線透著無奈:「你暫且做我的親隨吧!這樣可以和我住在一處,總不用和那些人擠在營房裡。等到這次擊退月珩,我便稟明皇兄,辭去大將軍之職,到時候,山高水遠,我們就做一雙平民百姓,縱意山水!」他的聲音愈來愈帶著掩飾不住的喜悅,卻又深怕我不願意一般,帶著幾分小心翼翼:「你可願意嗎?」
我輕笑出聲:「我離開宮中的時候可是什麼都沒帶走!當時我孑然一身尚且不怕,有你陪我,此生再無所求!」我轉而輕笑:「倒是你,自小錦衣玉食,權柄在握,能受得了鄉野之苦?」
他輕笑著:「橋邊垂釣,五湖泛舟,寄情筆墨,烹茶品茗,人生意趣皆在於此,更何況筆墨閒情之外平添畫眉之樂,怎能不讓人心馳神往!」
仿佛眼前已浮現出這份絕美的畫卷,我不由有些怔怔……
抬眸,他的眼眸幽深繾綣,纏繞著我讓我再也無法抗拒。他的臉慢慢的往我靠近,我盯著他的唇,心越發慌了起來,他的唇那般炙熱,吻在我冰涼的唇上仿佛燃起了一團火,他向來沉穩自製此刻卻仿若已然失控,開始還是淺嘗輒止,在冰潤的唇間輾轉反覆,一會兒卻如暴風驟雨般讓人措手不及,貪婪地攫取著屬於我的氣息。
許久,他終於自我唇上移走,我如一條脫水的魚一般,縮在他的懷裡用力地喘息,他忽然笑起來,笑意綻放如一道道光芒晃的我頭暈目眩。
他把我緊緊的擁在懷中,心滿意足地嘆息:「真的像是在做夢……」
是啊!真是如夢般美好……
夜裡,我躺在榻上,透過層層迭迭的紗帳看著屏風外的那個男子,我的心裡如同浸了蜜一般美好安定。他離我那般近,觸手可及。
睡前,他陪了我許久,認真地盯著我卸了妝的臉,嗅著我身上香軟的氣息,我以為他會睡在我的身邊,心慌難安,他卻仿佛看出我的心意,輕輕吻了我的額頭,然後睡在屏風外的榻上,我知道他一向君子,這一刻我的心無比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