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身在局中尚不知

  「讓我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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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沉沉地昏睡著,試圖屏蔽對外界的一切感知,卻依然被外面的噪雜聲吵醒。

  「怎麼了?」我試著張嘴卻發不出任何的聲音,重新試了試,才發現嗓音乾澀暗啞的嚇人。

  「小姐!」懷璧期期艾艾地撲了過來,跪倒在我的榻前,拿了一張汲了水的絲帕擦拭我乾裂的嘴唇「小姐,你可算是醒了!」

  昏睡許久,我的反應都變得遲鈍,可是外面的那道嘶喊我卻聽出幾分熟悉。

  「誰來了?」我看向懷璧。

  她的臉色有些難看,目光躲躲閃閃,顯然不想回答。

  「是誰?」我的臉色想來很嚇人,她竟然抽泣起來,片刻後,方才結結巴巴的回答:「是鄭國公府的岳沛凝。」

  我頓了頓,揮揮手:「讓她進來吧!」

  她愣在那裡,反應了一瞬,方才明白其中的意思,支支吾吾地說道:「小姐,萬萬不可!她,她,她定是來鬧事的!」

  我強扯了扯嘴角,笑道:「讓她進來,我還怕鬧事不成?」

  「大人吩咐小姐要靜養,不能讓閒雜人等打擾小姐。」慌亂中,她扯了哥哥這張大旗。

  「你聽哥哥的吩咐,卻不聽我的吩咐了嗎?」我拍拍她的手:「哥哥怪罪下來我自會向他解釋,讓她進來吧!」

  她的臉色更加難看,許久,才咬了咬唇,起身走了出去。

  岳沛凝如一陣風卷進我的寢室。她張牙舞爪地進來,卻在看到我的那一刻愣了愣。或許,她也沒想到,我會成了現在這幅模樣……

  然而,愕然過後仍然難以壓抑的憤怒,她咬牙切齒,聲音沙啞,眼神帶著瘋狂的光芒,沉聲說道:「蘇若,你為什麼要處處與我作對!為什麼要這樣折磨我!你明明已經要做皇后了,為什麼還要和我搶灝千哥哥!」

  我輕輕地笑,看著岳沛凝,說不上是憐憫還是不屑地開口:「有些東西不是想搶就能搶得了的!」

  她勃然大怒:「若不是你,我豈會淪落成這般地步!」

  我平靜地看著他,忽然有些明白她的感受,那種求而不得的不甘讓她痛苦且又癲狂,她把所有的這些錯歸咎於我,以求宣洩自己的憤怒,可是,我又何嘗不痛苦呢?!

  「愛情這種東西,從來都是一個人的事,和任何人無關,愛,或者不愛,只能自行了斷!」我微微苦笑:「你以為沒有我你就會一定得到他嗎?」

  「以我鄭國公嫡女的身份如何配不上他?!」她仿佛拼盡了所有的氣力嘶喊,聲音嘶啞難聽。

  「若他是因為你的身份娶你,那到底是娶的你這個人,還是娶得鄭國公府這個牌匾?」

  「你!」她的眸子裡仿佛燃起了火焰,用充滿恨意的聲音冷冷的說道:「我恨你!蘇若,我恨你!我詛咒你永遠得不到愛情……」

  我淡淡地笑著,平靜且絕望:「你以為現在愛情這種東西還會出現在我的生命里嗎……」

  以往我總是盼著日子快點過,現如今,我卻盼著日子過的慢一些、更慢一些。

  我一日日肉眼可見的衰弱下去,在無數次的勸解、寬慰後,二哥終歸是扛不住了,我不知道他有多少次去求見凌灝軒,但是,在他每每流露出的絕望中,我知道那只是他一次次明知結果卻又無可奈何的抉擇。

  清晨的陽光從天際無遮無攔的射下來,乾淨而純粹,我伸出手,薄薄的掌心被淡金色的光束照得幾近透明,緩緩握起,像是握住了那一片陽光。我微微勾唇,原來,得到這般輕易,失去卻也這般簡單……

  隆福寺雖不是皇家寺廟,然而,香火尤勝,有高德大僧在此講經,顯出格外莊重。遠遠地,已看到一色深褐的高牆,青色琉璃瓦,高闊疏朗。時辰尚早,院中寂寂無聲,山里朦朧地籠了一層淡淡霧氣,將殿宇籠罩其中,牆面上泛起冰清的露珠,觸手潮濕而晶瑩。

  「小姐,小心腳下。」懷璧扶住我的臂膀。

  我搖搖頭,掙開她的攙扶,示意自己可以。

  我沿著層迭潔白的階梯拾階而上,映入眼帘的端莊雄偉的大雄寶殿。

  我輕輕嘆了口氣,不知道為什麼會來到寺廟,原不相信因果報應,然而,自己的切實感受,那些極端契合的巧合怎能不讓人在意。不知為何,我總覺得,在這裡,我會尋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大殿有些清冷,處處是灰暗厚重的顏色。暗金色的佛像端坐於寶座之上,雙眸悲憫地望著前方。佛香清冽好聞,絲絲縷縷,沁人心脾。


  「施主,尚德禪師在禪房相候。」有僧人站在我身後輕言。

  我默默點頭,心中卻有些吃驚,此次我只帶了懷璧,根本沒有通知任何人,他是如何得知?然而,無論如何,我原也是想找他解惑,便走出殿門,遠處大片大片的紅雲一下子闖入眼帘,好像正是盛開的梅花。眼下正是梅花開放季節,剛剛下過雪,積雪輕輕地壓在梅花上,在這人跡罕至的山頂,開的安靜而燦爛。

  雖然寒冷,天氣卻尚好,可是,我越走越遠,越發覺出霧蒙蒙的感覺,天色仿佛也陰沉下來,陽光散發出曖昧的光暈,仿若在層層迭迭的雲層中掙扎著探出頭來。

  走過幽深曲折的一條山路,方才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迎面撲來的竟是宛若仙境般的瑤池風光。雲霞霧靄相映,嵐光寶氣閃爍。

  無邊的湖泊宛若蒙了一層薄薄的雲霧,給整個湖泊平添了幾分神秘的色彩,陽光照射下,泛起微波蕩漾,波光粼粼,就如同一條條由珍珠串接而成的綢帶。湖邊的兩個瀑布,宛如白色的玉帶,倒瀉於巨石之間,激揣翻騰、珠璣四濺,撞擊出千萬朵水花,在陽光下幻變為五彩繽紛的水珠,瀑布之中有一道石橋穿插其中,曲徑通幽……

  我有些好奇,不知道石橋的那一段是什麼地方……

  「施主!」

  我一愣,回首望去,卻見尚德禪師站在梅林深處,清風吹得梅樹沙沙作響,將他的僧袍鼓起輕輕擺動。只是望向他就覺出有一種寧靜祥和的氣息。

  我與尚德禪師曾有過一面之緣,不去拜會顯然失禮,便走過去,安靜了幾秒鐘,道:「拜見禪師。」

  他淡淡點頭,前行幾步:「施主為何而來?」

  我有些遲疑:「弟子心中有些許疑惑,望禪師解惑。」

  「施主可是來問前事?」禪師抬眸看我。

  他背對陽光而立,陽光照在他的身後,竟如在陽光中走來,顯得格外肅穆。

  「是,還望大師賜教。」我的心驀然提了起來,看向他,眸中可見灼灼之光。

  「萬發緣生,皆系緣分!」禪師淡淡一笑,口吐玄機,「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我不解地望向禪師:「還請禪師點撥。」

  「心若安,可步步生蓮。一念放下,則萬般自在。施主,心清一切明,心濁一切暗,心痴一切迷,心悟一切禪。」他目含憐憫「一切皆在內心,痴與執、怨與恨,只會讓人不安,煩惱放下成菩提,心情轉念即晴天……」

  他看著我滿臉迷惑,繼續說道,「一切有為法,儘是因緣合和,緣起時起,緣盡還無,不外如是。」禪師舉杯輕飲,「施主是有緣人,自然會頓悟其間的道理。」

  「禪師之意,難道我來到此間是天意使然?」我微微凝眉。

  「命由心生,運由心轉。」禪師淡淡地看著我,眼眸中閃爍著睿智的光芒「只望施主身在局中,心在局外,跳脫其間,才能窺得全貌,得一身輕鬆。」

  身在局中,原來我早已身在局中……

  我暗暗嘆息,原以為自己孤身一身,因緣際會來到此間,卻沒有想到事事天定,竟是早有定數,淡淡的憂愁在我的眼底泛濫,終是被那長長的睫毛層層遮擋,

  「施主方才可是要過橋?」他淡淡地問道。

  我一愣,隨著僧人的視線望去,那彎石拱橋靜靜地躺在波瀾不驚的河面上,細緻的就如古代的壁畫一般,斑駁的橋身讓人感受到一種濃厚的歷史氣息,四周望去,感覺幽靜而神秘,不帶一絲人間煙火之氣。

  禪師長長嘆息,手一動,手掌間突然有一個蓮花燈。

  「施主,前方路途坎坷,若是過橋,還請帶好這盞蓮花燈……」

  我不由自主地伸手,接過蓮花燈,再抬頭卻發現那一襲灰色的僧袍已然消失在那一片紅雲之中……

  我垂首望向手中的蓮花燈,手中的蓮花燈竟與大殿內的完全不同,葉子是用金屬打制,看不出材質,金燦燦的仿若黃金,葉瓣密密實實的挨著,淺粉色的花瓣含苞待放,一根燈芯如花蕊般從花瓣內探出,輕輕一動,葉片底下仿佛有脈脈流水,粼粼而動……

  我心念一動,回首往梅林深處看去,總覺今日的一切匪夷所思,轉而又看向那石橋,又覺得那裡仿佛有著無盡的誘惑,引誘著自己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