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尋蹤覓跡知前情

  雲捲雲舒,花開花謝,日頭也不過日日從東方而起西方而落,我照樣要日日梳妝打扮做出一副大家閨秀的樣子。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微微有些失神,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這張臉一直伴隨著我,而此刻,我卻生出了一種陌生。記憶中的那張臉乾淨清爽、英氣逼人,而如今還是那張同樣的臉,卻透著清麗秀雅,風致嫣然。果然,一切都變了,我再不是那個冷靜、淡漠的特工,而是養在深閨中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大家閨秀。我有些自嘲,從不知曉,這張臉不僅會陪我穿越時空,毫無違和的出現在另一具軀體上,還會變成穿插幾十年往事的導火索……

  我長長的嘆息,原來不經意間,我再也不是這個時空的過客,而是一個真實的生命,有親人有朋友,有許許多多無法割捨的牽絆……

  書房的門大敞著,我沒有讓丫鬟跟著,輕輕走了進去。哥哥正在寫著什麼,我無意打擾他的工作,靜靜站在一旁,他穿了一件剪裁得體的紫色鑲銀絲長袍,微微有些上揚的眼角勾勒出完美的弧度,即便只是坐在那裡,也帶出一種遺世獨立的氣質,我不得不感謝父母的優良基因,給了我們兄妹三人一副好皮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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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察覺到我,抬眸一笑,示意我坐下。

  我卻只是站在他身邊,看著他揮毫潑墨,待他手中的工作告一段落,我才一副雲淡風輕地說道:「二哥,我出宮的日子也不短了,是不是該回去了?灝希這段時間忙得很,沒有時間陪姨母,我早早回去也好和姨母作伴!」

  哥哥握筆的手一頓,筆端沉了下去,幾個墨點灑在白紙上,觸目驚心。

  他的動作有些慌亂,試著收拾卻越發的忙亂,終是嘆口氣,放下筆,走到我的身邊:「若兒,是不是這段時間二哥太忙,有什麼地方照顧不周嗎?」

  我搖搖頭:「不是,二哥很好,只是這段時間灝希正在緊要關頭,我怕姨母擔心。」

  他一愣,看向我的眼神透著濃濃的疑惑:「你可聽說了什麼風言風語嗎?」

  我咬著唇,遲疑一會兒終於點頭:「自皇上出宮,灝希監國以來,宮裡一直傳言皇上要立太子了!」

  他點點頭,眸光晦暗不明:「若兒,你可是喜歡灝希嗎?」

  「喜歡啊!我只當他是親哥哥一般!」我輕輕扯動嘴角:「哥哥為何這麼問?」

  聽了我的答案,他好像終於放下心來:「灝希大婚的時候我見你有些難過,一直不放心,所以問問。」

  「那只是因為灝希並不想娶魏瑾瑤,我只是為他不甘心罷了!」

  他長長地嘆息,看著我:「這句話咱們兄妹說說便罷,切不可說與別人。」

  我看他神色鄭重,只好點頭。

  他微微皺眉,沉思良久,忽然說:「若兒,我把你送到錦城住一段時間可好?大哥許久不見你,甚是想念,你不是總嫌宮中煩悶嗎?把你送去也好給大哥做個伴兒!」

  「錦城可是邊境之地,軍事要塞,你把我送去可放心?」我眉頭一揚,笑著說道。

  「錦城雖是邊關,可目前卻安全平靜,有大哥看顧你,我也放心。」他笑著遮掩,試圖讓語氣輕鬆一些。

  我忽然一笑,直直望著二哥:「哥哥,你果然是這麼想的嗎?還是擔憂我在京城為各方掣肘?!」

  他一愣,眉心處仿佛有風雲席捲陰沉莫名,驚問道:「若兒,你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我長身而立,淡淡的看著他:「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只是知道我有一張酷似母親的臉,因為這張臉姨母入了宮,因為這張臉娘親去了錦城,也是因為這張臉父親母親戰死沙場。現如今,這張臉也會成為凌灝軒和凌灝希角逐帝位的彩頭,還會成為牽制何正卿和我們蘇府最好的工具!」

  二哥好似站立不穩,他的身子晃了晃,勉強站定,看著我:「你竟什麼都知道了!可笑我還在一直瞞你!」

  我抿著嘴站在那裡,倔強的不去理他。他勾起唇角,帶著悲傷。

  「父親故去後,大哥承繼了他的爵位去了錦城,錦城官兵都是父親母親一手帶出,出生入死多年,早已融為一體。大哥到後第一件事就是追查父母的死因,你或許不知道論起戰場臨敵,母親或許不如父親,但若是排兵布陣,母親當屬天下第一,世間無人能出其右。可是,那麼精密的部署,怎麼可能泄露軍情?援兵怎麼可能遲遲不到?這些事一樁樁一件件都在眼前,大哥又怎麼可能不去調查?」

  「查到了嗎?」縱然已經隱約知道了結果,我的心還是提了起來,聲線不由自主的開始顫抖。

  二哥點了點頭,眼眶微微發紅:「查到了!娘親天縱之才,早已發現痕跡,只是隱而不發,想著時間總能消弭一切,只要小心謹慎總能避過那一次次陷阱,卻沒想到他們竟和月珩聯手,這才讓父親母親戰死沙場!」

  「你是說?」我一愣,已經想通其中癥結,卻不由自主的向二哥求證。

  「正是皇后和魏廷溪聯手,將錦城的行軍圖泄露給月珩,才做下這一場陰謀!」二哥一拳砸在桌案上,桌案應聲而裂。他忍住胸中的怒意,眸色一寸寸冷卻,「父母選擇從軍,勝負生死,已不知經歷了多少次,但最可怕也最不可容忍的,永遠都是背後的暗箭。」

  「那你們為何還把我……」我心中驟然翻起驚濤駭浪,這種被同伴背叛的傷痛我又何嘗不了解,那一次次生死關頭,那種痛徹心扉的憤怒與悲傷,即便是現在想來都是遍體生寒。

  「剛開始我和大哥並沒有想到姨母,只以為是月珩的斥候探得的消息,想著把你放在宮中,有姨母護著才最安全。等到知道了前因後果,再不敢輕舉妄動,擔心被她察覺反而害了你!」他嘆口氣抱了我的肩膀扶我坐下「好在你天真爛漫,她也絲毫未對你設防,否則……」

  「所以你才和凌灝軒走在一起?」

  我的話太過直白,二哥眉頭微微皺起,他看看我:「也只有這樣才能為父親、母親報仇!」

  「是啊!」我心裡微微嘆息,雖然已經猜到前因後果,可是心中還是不免有些難過,那畢竟是陪伴了我三年之久的人,無論如何,對我她總是盡心盡力,我左右為難,心如扯碎了一般疼痛難忍。

  「我和大哥原本不想告訴你,只想讓你無憂無慮的成長,卻沒想到仍被你發現了!」二哥看著我,眼睛裡充滿歉意。我知道他已經盡力了,可是我卻又怎麼可能裝作無動於衷呢?!

  我靠在哥哥的肩膀,眼淚一絲絲的滑下,潤濕他的衣衫。

  「大人!睿王駕到,已經往這邊來了。」

  哥哥一愣,我驚慌地起身,不想和他有任何的交集,草草擦了擦眼淚,顧不得與哥哥道別,便往自己的房間跑去。

  我心中哀慟,跑的又急,在迴廊的轉彎處竟然直直撞到一個人身上,我不急細看,轉身就要離開,卻被他一把拉入懷中。我這才意識到不對,那股清淡的龍涎香味道,我竟此時才聞出來。

  我抬頭看他,風從湖面上吹來,吹起他鬢角的長髮,他低頭看我,目光有著一瞬間的迷離。

  我正想請安,他卻把我箍在懷裡,看我紅腫的眼睛,他低頭為我拭淚,我從不知道他有這般輕柔的時候,那么小心翼翼地護著我,好像我是一個瓷娃娃。

  我心裡忽然有了說不出的委屈,淚水越擦越多仿若決堤,他忽然就倉皇失措起來,手忙不迭地為我擦眼淚,嘴上卻是慌亂地說著:「怎麼了?這是怎麼了?不要哭!不要哭!」

  我哪裡聽得進去,眼角又有濕熱的液體順著臉頰止不住的下落,他輕輕嘆息,一把把我抱在懷中,我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只是嚎啕大哭,周圍的聲音漸漸遠去,慢慢的意識開始模糊……

  這一覺,我睡了很久,直到第二日正午,我才從黑沉沉的夢中緩緩醒來。等我醒來的時候,他已經不見了,我躺在自己的臥榻,二哥在旁邊守著我,他的眉頭深深皺起。

  「二哥!」我用盡全力,才發現自己的嗓子竟然啞的發不出聲音,他卻聽到了,立刻走到我的身邊,雙手握住我的手,放在臉邊。

  「好些了嗎?」他輕聲問我:「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我搖搖頭,問他:「我怎麼了?」

  他無奈地搖頭:「你心頭悲慟,一時間竟哭暈過去了!」

  我一愣,從沒想到自己這般脆弱。在前世,我是一名全球最頂尖的軍事學院層層選拔出的特工,服役於全球聞名的A部隊,飛檐走壁,殺伐果斷,多少次執行任務身負重傷也不過草草包紮,哪想到投胎到一個大家閨秀的身上竟然這般較弱,即便是這些年一直沒有放下鍛鍊,仍是與以往無從相比。

  「其實,這些事情對你來說太難了!」二哥嘆息。

  我忽然一愣,想到的卻是另外一件事「二哥,父親、母親都是將軍,我怎麼身子這般嬌弱。」

  他終於失笑:「你自小身子單薄,小時候父母在你的身體上操了不少心,找了多少名醫名方為你調理,卻總不見效。後來,母親有意教你些武功強健體魄,這才好了一些,只是這些年進到宮中你又漸漸放下了!」

  我微微嘆息,我說自己怎麼總是有些招式不自覺的用出來,原來是印在這具身體的骨子裡了。我想著,現如今自己已經不能再做個不問世事的嬌小姐了,還是要儘快恢復起來。

  二哥看我若有所思的樣子笑了笑,說道:「若兒,我且問你,你怎麼會昏倒在睿王懷裡?」

  我一愣,臉漲的通紅,抱怨道:「在哪昏倒我說了算嗎?!我哪知道自己是在哪昏倒的!」

  哥哥看我害羞不禁失笑,過了一會兒溫柔地看我:「睿王好像一直對你很用心,你對他……」

  我知道二哥一直有意將我許配給凌灝軒,可是,我又豈會同意,立刻打斷他:「二哥,我不會嫁給他的!」

  「為什麼?」他好奇地問我。

  「因為他已經有了王妃,我嫁給他做什麼?給他做妾嗎?」我反唇相譏。

  二哥愣了愣,一聲嘆息:「你說的是!我蘇家的女兒怎麼可能做妾!」

  他轉念一想:「那麼璟王呢?」

  我一愣,眼前浮現出那個丰神俊逸的身影,臉忽然就紅了,二哥好像明白了什麼,嘆息道:「我說璟王怎麼屢屢抗旨不遵呢!原來在小妹這裡!」

  我的臉愈發紅了,嗔道:「你盡會取笑妹妹!」

  他坐過來,揉揉我的頭:「恐怕璟王心不在那個位置啊!」

  我知道他擔心什麼,沖他搖搖頭:「我也不想做皇后!姨母一生追求那個位子,可是即便做了皇后又能怎樣的,你瞧她現在的樣子,和做牢有什麼區別?」

  二哥一愣,他萬萬想不到那個天下女子都嚮往的位置對我而言竟沒有一絲誘惑。他點點頭:「沒想到你們兩個倒是一個性子!」轉而他又嘆息:「只是睿王那裡……」

  「我是鐵定不會嫁給他的,不管他以後怎樣!」我打斷哥哥,轉釘截鐵的說:「還望哥哥成全!」

  他嘆息一聲,強扯嘴角:「你放心,哥哥總不會讓你傷心!」

  我默默點頭,終於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