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了嗎?」
已入夏,荷葉遮天蔽日,青翠油綠的一片,我站在水閣正中,湖面上的風吹過清脆的荷葉,從水閣中穿行而過,撩動掛在水閣中那一層層紫色的紗幔……
我點點頭,轉身看向浩宇銘。
「我曾經告訴過你!」他淡淡地開口:「帝王之心豈容他人窺伺!」
「是!」我默默點頭,「我知道你的心意,可是……」
「可是什麼?」他冷冷地打斷我,「你想說他對你信任有加,你想說你要忠君愛國,可是,正一,他首先是帝王,然後才是你的夫君!他可以在需要你的時候任你高飛,卻也會在不需要你的時候折斷你的臂膀,你通透如斯,這些,你不會看不清楚!「
我輕笑道:「你說的我都懂!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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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恨恨地看著我,「這時候,你還在為他找理由?他為什麼一天一封信催你回去?他為什麼一次次封賞蕭正、曲何安、虞岑,卻隻字不提你和凌灝千、凌灝希,他的用意難道你不清楚?」
我微微苦笑,是啊!功高蓋主的道理我豈會不明白!
「只是……」
他冷冷一笑:「蘇若,我看錯了你!我以為你聰明、有韜略、懂權謀,卻沒有想到在感情這方面你竟是個傻子!」
我看著他,許久,終於無奈地輕笑,「你能不能等我說完?」
他無奈地退後一步,氣咻咻地坐在石凳上,「你說!」
「這些年,無論是天昱、月珩還是星曜都飽經戰亂,百姓流離失所、生活無助,戰場上打的是錢,輸的是命,贏得卻不過是帝王的三尺寶座!我見了太多的生死,不想再有任何的動盪,如今,星曜已經戰敗,天昱和月珩從此平分天下,我沒有太多的本事,無法預見之後的形勢,可是,我真的不想再打下去了。」我深深地看著他,「浩宇銘,你是一個好人,也會是一個好帝王,經此一戰,你的根基已穩,月珩在你的治理下一定會日漸富強,而凌灝軒也是一個好君主,如果沒有我,他一定會將國家治理的井井有條,你們實力相當,沒有太大的變故,你們二人在位期間,不會再發生戰亂,如此,不是很好嗎?」
「可是你呢?」他沉默片刻,終是忍不住問道:「這對你不公平!這場仗明明是你打下來的!若沒有你,天昱必敗!而接下來被蠶食的恐怕就是我月珩!可以說,這次大戰,你一人左右了整個戰局!」
「我從不想當什麼皇后,那些地位、金錢對我而言不過過眼雲煙,也不想當什麼將軍,戰場廝殺,攻城略地原本就和我所願相悖,人生太短,我要的,不過是和相愛的人生死與共,攜手百年。」我稍稍停頓,看向遠處,那個一直靜立在那裡,默默等候的人,和煦的陽光透過稠密的樹葉灑落下來,在他身上匯聚成點點金色的光斑,我看的近乎痴迷,許久,轉眸看向面前的浩宇銘,「灝千就是那個可以一直陪伴我的人!」
我看到遠處的灝千微微彎起的唇角,這一刻,我們兩個人的視線穿過清風糾纏在一起……
「你不在意!難道他也不在意嗎?」他深深吸一口氣,終是打斷我。
「我不在意!」遠處,灝千緩緩走來,陽光在他身後落下,形成一個巨大的光幕,「縱使塞北鷹飛,江南草長又能如何,萬千錦繡的山川美景,只關乎萬千世人,與我,縱令貧寒至骨,只要若兒足矣!」
浩宇銘循著聲音的方向望去,轉而看向我,許久,終於長出一口氣,「如今,我總算知道為什麼你們會走到一起……」
清晨的第一絲陽光投下,暖意穿梭於微隙,紫檀的香味瀰漫於陽光之中,舒暢,漫渺……
城門緩緩開啟,在星曜的第三百七十九個日出之後,我終於選擇離開。
身旁,灝千一身青衫,褪去甲冑,我才發現他還是五年前的樣子,乾淨清爽,透著讓人平靜的氣息……
城門終於開啟,這一刻,初升的太陽驟然掙脫最後一縷牽絆,陽光鋪灑下來,照在城門外的千軍萬馬之上……
最前面是浩宇銘和凌灝希,其後,是滿江、宋長然、蕭正、夙志、任昱銘、蔡祁岩、韓俊……
我不想面對分別,所以,在前一晚的送行宴上,我肆意的豪飲,我以為,在昨晚那一場大醉後,今日,我可以悄無聲息地離開,然而,我終於明白,在我面前的這些人又豈是我可以悄然瞞過……
初升的陽光竟是這般明燦,耀的我雙眼生疼,我努力地平復心緒,終於勾起唇角。
「看樣子,你們的酒量都很不錯!」我用力地揮揮手,讓自己看上去輕鬆一些。
「若兒!」灝希欲言又止。
我可以回京,灝千也可以回京,唯獨灝希不能回京,有他在,我的根基便在,即便是再生變故,灝軒總不至於太過為難我們,這也是我一直讓灝希帶軍的原因……
他知道我的心意,所以,儘管氣惱,卻仍然無奈的選擇留下……
浩宇銘幽幽地嘆息,下馬,前行,牽起我的韁繩。
「該說的,我已與你說過許多遍!」他牽著韁繩,抬眸看我,「既然你心意已決,那我不再攔你,我已令章彥亭屯兵二十萬自雁門關一線鋪開,只要他敢動你,我月珩百萬大軍即刻衝進天昱!」
我翻了個白眼,打趣他,「莫不是你就等這麼個幌子吧!」
他氣的磨牙,「你的心究竟是什麼長的!」
我趕緊跳下馬哄他,「你放心,我不會有事的!月珩有你!漢陽城這邊有灝希,京城有我哥哥和正卿,再說了,有灝千在,你們還擔心什麼!」
灝希嘆口氣道:「若是沒有二哥,凌灝軒不過把你扣在宮裡,有二哥在,我還真不敢想他能做出什麼!」說著,他又忽然來了幾分氣性,「你放心,若兒,他若是敢動你一根手指頭,我立刻殺回京城,大不了,扶二哥繼位,你還當你的皇后……」
「閉嘴!」沒等他說完,我一把捂住他的嘴,「你深怕不知道我是怎麼死的,是吧?他若不是有你這樣的念頭,又何至於一天一封信的催著!」
灝希自知失言,訕訕地閉嘴,默默立在一旁。
「逸王殿下無需憂心,末將陪同璟王殿下、慕將軍回京,無論遇到什麼,末將必然拼死護衛!」
身後,是蕭正的聲音。我一愣,這幾日,任昱銘、卓展不知多少次跪倒在我和灝千面前,蔡祁岩和韓俊也不止一次地勸說遊說,可是,我不能帶,也不敢帶。
君無詔,我貿然帶兵回京,必會被人詬病,更遑論灝軒早已對我心存芥蒂。再則,灝希與灝軒早有糾葛,灝希留在漢陽城是最好的結果,有任昱銘和韓俊的追隨,他的根基才穩。而一旦離開,他要麼做那個閒散王爺,要麼為人所困,此刻,我都不能保全自己,又怎敢輕易將他置於危險的境地。
「你?!」灝希撇撇嘴,顯見並不信他,畢竟蕭正的玄武軍是凌灝軒的嫡系。
「末將發誓,若有人在末將面前傷害璟王殿下和慕將軍,必粉身碎骨在所不辭,若有違誓言,五雷轟頂,不得好死!」蕭正豈會不知灝希心頭所想,情急之下不惜發誓。
我無奈地嘆口氣,「你們兩個幹嘛像個孩子似的!京城又不是龍潭虎穴,用得著你們這般擔憂嗎?!」說著,我看向蕭正,此刻,這個驕傲的男人眼中透著坦誠,我知道,自那夜負荊請罪後,他效忠的對象已經不再是凌灝軒一人,只是此刻回去,我為的只是離開,又何至於讓他去冒這許多風險。
我沉默片刻,幽幽嘆息,「既如此,你便隨我回京吧!現如今星曜之亂已經平息,我們在星曜存了五十萬兵馬,京城守軍反而有限,你隨我回京吧,玄武軍原本就應該護守京畿!」
「是!謹遵將令!」他跪領軍令,已經開始安排行程。
我木然的看著他利落的行動,才後知後覺的發現他早已整軍待發,只等我一聲將令!
「你們不會是瞞著我早早做了打算吧?」我吃驚的看看灝千。
他輕笑著揉了揉我的頭髮,「我怎麼可能比你早知道!」說著,他看向灝希,目光中露出一絲瞭然,「不過,灝希應該早有安排,否則他豈會安心讓你回去!」
我默默看向灝希,他站在我的面前,就像兒時那般,無論我們闖了什麼禍,他總是會一副輕描淡寫的表情,倔強的站在我的面前,哪怕下一瞬他要承受數十倍的怒火。
「我會保護你!」
是的,自兒時起,他總是努力地兌現著這句承諾!
「去吧!蕭正以前雖是只認皇命,現如今卻有了幾分骨氣,我相信他能護好你!」他的眼眶微微有些泛紅,理了理我的長髮,道:「我會給你看好漢陽城,等著你,做你最堅強的依仗!」說完,他的身子傾向我,嘴靠在我的耳邊,低聲說:「以往,你為了救我選擇了自己不想要的生活,而今,你已經足夠強大,我也終於可以不再是你的拖累,放手去做吧!無論如何,我會儘自己所能保護你!」
我的眼淚終於沒有徵兆的滑落,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控制不住內心這一瞬的軟弱,我抱住他,靠在他的懷裡,我從不知道,那個任性的皇子肩膀如此的寬厚,他終於有能力守護我……